落日燃尽天边流云,将灰白的天空染成了橘色、暖黄与烟紫,从西边的窗户向外看去,隐约能看见远处风雅小筑那株垂丝海棠的树顶,碧叶粉花如悬铃垂落,像是把满树繁花都融进了晚霞里。
裴时莺放下书册,起身合上了窗户。
这本山水游记还是先夫人留给她的,说是母亲生前也喜欢听她说里面的事,母亲不识字,先夫人便念给她听。每每念到风景令人心旷神怡之处,两个人便心向往之,约定来日若有机会一同游历。
只是……
先是母亲去世,再然后,自己十二岁那年,先夫人也去世了。
两个人,终究是谁也没能迈出这深宅大院半步。
想起往事,裴时莺眼神黯然,她正要收起游记,准备命人传晚膳,谁知贴身侍女珍珠匆匆而来,向她屈了屈膝后,道:
“淑女,姬女郎求见。”
裴时莺蹙眉:“不是让人通知父亲,给我换个妆娘吗?她怎么又来了?不见。”
珍珠却道:“淑女,姬女郎有话想要我转述给你。”
“什么话?”裴时莺不耐烦。
珍珠一字一句认真复述:“姬女郎说,她不需要淑女信任我。我只需要淑女告诉她,淑女希望及笄礼那天,家主第一眼看到淑女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父亲……是什么表情?他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自己?
裴时莺不由得沉默。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自从扶正了那个女人,他就很久没有再来过云桢院了。甚至连二哥出门远游整整五年,他都不闻不问,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二哥如此,更不要说她这个婢女所生的女儿。
可及笄宴是世家贵女最重要的场合,届时会有无数贵族夫人前来相看,她的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她要么寄希望于父亲,要么就只能看那个女人,愿不愿意给她许一门好婚事。
但……
她很早就知道,那个女人看自己不顺眼。且不说生母沅姬曾经分了她的宠,就凭她被记在先夫人名下,又是先夫人教养长大,足以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许久许久,裴时莺总算开口:“那就让她进来吧,我给她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结束,若是她没说出个所以然,直接叫家丁轰出去。”
珍珠将裴时莺的话带给姬云霓时,她正抬头注视着黄昏里的垂丝海棠树。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身,看向珍珠。
那双倒映着晚霞与落日的眸子是如此瑰丽,即便在府中见惯了美人的珍珠,在这一瞬,也陡然有种无法呼吸的惊艳感。
好不容易回过神,珍珠赶忙道:“姬女郎,我家女郎答应见您了,随我去云桢院吧。”
听见珍珠的话,姬云霓唇角一勾。
果然奏效。
两人进门之时,裴时莺正站在青玉莲勺宫熏炉前,点燃一支白兰香。淡淡的青烟凝成一线,缓缓上升,空气里氤氲着白兰花清新雅致的香气,如同走在山林之间,忽见兰花临水盛开,令人心境平和。
姬云霓决定以香作为突破口,道:“白兰香香气沉静,是木本冷香,洁净素白,但整体偏冷硬,其实并不适合夜晚焚烧。若要安眠入梦,苏合香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听见她娓娓道来白兰香的好坏,裴时莺微微诧异,挑了挑眉后,徐徐回过身。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
早上见她时,隔着一扇纱屏,只感觉她身材窈窕,如今真的见了,才知道曾经的大兆朝第一美人称号,名不虚传。
从裴时莺的视角看过去,姬云霓一头黑鸦鸦的头发仅用一根素木笄挽成简单的椎髻,簪着两朵淡绿的草绒花,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身上也只穿着土青色的粗麻布襦裙,用一条素色麻带在腰间束紧。
可即便简朴至此,眼前人依旧肤色白腻,瓜子脸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亮如宝石,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哪怕裴时莺再怎样挑剔,也不得不承认,所谓布裙荆钗不掩国色,便是如此了。
裴时莺打量姬云霓的时候,姬云霓也在仔细地端详裴时莺。
单论外貌而言,这位裴氏女郎是鹅蛋脸,杏仁眼,穿着一袭浅杏白的罗襦外罩薄纱襌衣,缘边绣细云纹,间色绮裙垂玉组佩,虽然称不上是绝色美人,但也是标准的温婉端庄的世家闺秀。
只是太过温婉端庄,反而在帝都的世家之中难以出彩。
要知道那些贵族夫人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存在,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有见过,再加上如今是女帝当政,女帝本就以容色而冠绝天下,因而帝都对女子的偏好审美,其实是更倾向于华艳雍容型的美人。
姬云霓第一次从晏国来帝都,就是特意打听清楚女帝的喜好,按照她的审美梳妆打扮的,这才勉强入了女帝的眼,得了她的赏赐。
所以及笄宴上,她如果还是今日这种风格的装束,定然难以出彩。
姬云霓很清楚,这不仅是裴时莺在帝都世家的第一次露面,也是自己重新回到帝都贵族面前的重要机会。
她决不能轻易放过。
所以姬云霓将目光从裴时莺脸上收回后,继续道:
“方才我说白兰香不适合夜晚点燃,并不意味着它香气不好,只是场合不对,便无法呈现出最好的效果。白兰香若是在静室独对,薄暮看花时焚上一炉,香气悠悠,不扰人,只悄悄漫满小筑,方得清雅之意。香如此,人亦如是。”
“你这话里有话,究竟想说什么?”裴时莺态度依旧冷冷淡淡,但比起早上初见时,已经好了很多——起码愿意让姬云霓将话说完。
姬云霓凝视着她,定定道:“女郎若想在及笄宴上脱颖而出,就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昔日我为翁主,享一乡食邑,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如今我为庶人,靠胭脂水粉谋生,寄居市廛,恰恰应了坠茵落溷那句话。但无论如何,人的境遇虽取决于偶然,路却是由自己走的,人的一生到底会怎样,最关键的因素在于自己,不是么?”
坠茵落溷。
裴时莺默默咀嚼着这个词语,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以前被人奚落是个女儿,被人奚落生母只是个侍女出身的姬妾,甚至……
被人奚落长相秀丽有余,惊艳不足。
恍惚之中,她抬起眸子,再次看到母亲院中那株垂丝海棠树。
先夫人去世后,那个女人多次想要将树给砍掉,还是二哥屡屡阻拦才作罢。后来二哥外出游学,她害怕树再次被人盯上,于是私下找了个道士作法,说树留着对家里的风水好,这才堪堪将它保了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风雅小筑的院门就上了锁,她也没敢再进去瞧过它,年年隔着围墙,遥望一树花开花落。
许久许久,裴时莺总算开口:“你让我想想,明日我派珍珠去向你回话。”
姬云霓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女郎你能在及笄宴上,为整个裴氏增添光彩的。”
……
从云桢院出来的时候,一弯蛾眉月高悬苍穹,疏星寥寥,夜风轻拂廊下的五色水晶帘,发出伶仃细碎的响声。
经过景桓小筑的时候,姬云霓的脚步不觉放慢。想起今日裴时渊对自己的帮助,她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叩了叩门。
“请问裴二公子歇息了吗?”
半晌,都不曾有人回答。
姬云霓正打算转身离去,忽然“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名为秋生的小厮从门中出来后,向姬云霓一行礼:
“女郎,我们公子请你进去一叙。”
或许是主人生病的缘故,景桓小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却不难闻,而是清苦之中裹着一丝花木的幽芬,沉静如暮春的晚风。
姬云霓左顾右盼,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的长廊外,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青铜鐎斗,铜鐎下炭火微微明灭,里面的酒液呈浑浊的蜜黄色,浮着细碎米糟。案侧漆盘里,还码着数颗青硬梅子,果皮薄覆一层白霜,青碧莹润。
二公子……嗯?二公子人呢?
一直到廊下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她才注意到,廊下垂落的草帘后有个隐约的人影轮廓,只留下一角薄紫色的衣袂,如同鹤翼般铺开。
这二公子怎么像世家贵女一样,生怕见了外人?
看到这一情景,姬云霓暗自腹诽着,但还是依照礼节,规规矩矩向对方行了个礼:“民女见过二公子,今日有劳二公子出手相助了。”
“女郎不必多礼,先坐吧。”
大概是因为刚刚咳嗽过的原因,裴时渊的气息有些不稳。等姬云霓入座后,才继续道:
“怎么样?今日小妹可愿同你说话?”
姬云霓微微颔首:“态度比先前好多了,就是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同意我给她设计及笄宴的妆容。不过我已经向云桢院跑了两趟,若是李管事了,我也算尽心尽力了。”
“辛苦你了。”裴时渊点了点头。
想起什么,姬云霓又好奇道:“话说回来,二公子今日既然让秋生将我带到风雅小筑,可知沅姬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
见她问起这件事,裴时渊不由得一怔。
半晌,才低声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同我一样感染了虚劳之症,久咳不止,日渐羸瘦,暮则身热盗汗,后来就去世了。死后没多久,父亲怕她将邪气过给旁人,便草草火化后找了个地方葬了。”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家里一直有种说法,说是沅姬夫人的死,才让整个裴氏在晏国走了下坡路。幸而晏地覆灭后,家主搬来帝都,才让裴氏一族有了振兴的机会。”
姬云霓知道,民间一直有种说法,说虚劳之症不仅会传染给身边人,病人死后,邪气还会影响家人,阖族上下,恐有灭门之祸。
裴氏一族如今在帝都正是立足的关键时候,没想到二公子又染上了这样的病。
因而她注视裴时渊的眼神里,不由得又多了一丝怜悯。
炭火幽幽,酒液渐渐腾起薄烟,青梅在酒中慢慢浸软,青碧果皮微微起皱,清酸气息融进酒的甜香。
酒液表面咕嘟咕嘟冒出细小的气泡后,裴时渊让秋生取来漆耳杯,斟满一杯酒,递给姬云霓,“尝尝?”
姬云霓接过杯子啜饮一口。
酒气温软,入口带着梅子清冽的酸,冲淡醪酒的甜腻。
她正细细品尝着青梅酒的滋味,秋生忽然再次过来,捧着一只精巧的檀木托盘,向裴时渊道:
“公子,你命人准备的金饰都打造好了,这是工匠呈上来让您过目的。”
大概没想到工匠会在这个时候送上样品,裴时渊有些尴尬,道:
“知道了,先拿下去吧。”
虽然不知道裴时渊前些日子那么急切,今天为何又突然没兴趣了,但秋生还是依言退下。
他经过姬云霓身边的时候,姬云霓不由得好奇投去了一眼。
只见托盘上放着几片花瓣,还有一支细长的金枝,无不是小巧精致,栩栩如生。
但奇怪的是,并非完整的钗环首饰,更像是零散的部件。
她不由得开口:“二公子莫不是想自己亲手做金钗?还是……”
裴时渊低咳一声,不自然地道:
“随手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用的。”
果然商贾世家出身的公子,癖好就是特别,也不知道做好了,是要送身边哪个侍奉的侍女。
姬云霓心里嘀咕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沉,残光浸在沉沉夜色里,天边隐隐透出一点鱼肚白。
毕竟是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院,即便有草帘相隔也着实有违礼教。所以她起身向裴时渊告辞: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裴二公子歇息了,改日再会。”
即便再怎样想多和姬云霓待一会儿,但是考虑到她的名声,裴时渊还是微微颔首:
“秋生,送客。”
秋生依言将姬云霓送出景桓小筑,但她不知道,她离开后,草帘掀起,紫衣的公子凭栏而立,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今日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清呐。”
虽是在摇头,他的眼里却蕴藏着点点笑意,如同万千繁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