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跑腿

阿九七岁那年的春天,老头给了她第一个任务。

不是找人,不是杀人的事——是盯人。

"悦来客栈住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穿蓝绸子,左眉有疤。我要知道他见了哪些人。"

阿九等了等:"就这些?"

"就这些。"

"不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听得到他们说话?"

"我可以在隔壁桌坐着。"

"你才七岁。你一个人去茶馆坐着?"

"小孩不能喝茶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去吧。"

阿九拿了铜板,没急着走。

"你怎么知道他是商人?"

"他住店的时候登记的。"

"你查过他的行李吗?"

老头顿了一下。他看着阿九——这个七岁的小孩站在他柜台前面,一脸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没有。"

"那万一他不是商人呢。"

"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见了谁。"

阿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铜板揣进兜里,出了棺材铺。

她先去悦来客栈门口蹲了一刻钟——记住了门面朝向、侧门位置、二楼哪间房的窗户开着。然后她绕到客栈后巷,看到那里堆着几只木箱,够她踩着翻墙。

她又绕回前门,进去,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店小二过来:"小孩,你一个人?"

"我等我爹。他在楼上谈事。"

她点了一碟花生米,没点茶——茶太贵了。

坐在那个位置,她能看到楼梯口、大门、和后门的帘子。

她坐了三个时辰。

蓝绸子商人下来了两次——第一次在大堂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第二次去了后巷,然后空着手回来了。

傍晚阿九回到棺材铺。

"上午见了三个人。"她说。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第一个是戴草帽的,走后门进来的。三十来岁,布衣,鞋上有泥——不是镇上的人,走了远路。跟你一样是左利手。"

老头没说话。他安静地听着。

"第二个是女人,没进门。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客栈二楼一眼,然后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像练过。第三个没露面,但有人在晚饭前给他送了封信——我看到店小二上了二楼,下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个信封。"

阿九说完,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花生壳碎屑。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盯过几个人了?"

"没盯过。第一次。"

"第一次盯人能注意到左利手?"

"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拿茶壶的手。"

老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皮袋子,系口处穿着细绳。他放在柜台上。

"以后跑腿带这个。装干粮和水。"

阿九拿起来掂了掂——很轻,皮子很软。

"你专门给我做的?"

"顺手。"

阿九没有戳穿他。她把皮袋子系在腰上,大小刚好。

她回去的路上嘴角动了一下——跟上回赵瞎子说麦芽糖时候一样动的。

那年之后,阿九开始不定期替老头做事。

最开始是盯人。镇上来往的陌生人不少——客栈、茶馆、码头,她往那些地方一蹲,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小丫头。她在墙根玩石子、踢毽子、打瞌睡——事实上她在记每一个进出的人的脸、衣着、步态。

传了几次消息之后,她发现了规律——

不是所有的目标都跟江湖有关。

有些人老头要她盯,是因为他收了钱帮人查底细。有些人是因为他接了一单活,需要确认目标的行踪。还有一些——她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是老头自己在布的线。

他不只是个卖情报的。他也在建自己的网。

阿九没有问过。她只管跑腿。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每一张脸。

到了八岁那年秋天,老头给她的任务变了。

从盯人变成了传信。

传信比盯人容易——但也更危险。因为信落到别人手里就麻烦了。老头没有跟她说过"信很重要"这种废话。他只说了一句:

"信在人在。"

阿九听懂了。

头几次传信都是镇内——棺材铺到某户人家后门、棺材铺到码头某艘船上、棺材铺到茶馆某个固定的座位底下(她把信贴在桌板背面,走了之后有人来取)。

后来开始跑镇外了。

方圆三十里内的村子、渡口、破庙——她全都跑过。最远的一次她走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才到家。爷爷问她去哪了,她说跟村里的孩子去后山玩了。爷爷没多问——爷爷从来不多问。

每次回来她都会顺路去镇口找赵瞎子。

赵瞎子还在那棵歪柳树底下坐着,像从来没离开过。

她有时候给他带麦芽糖。有时候不带。

带了的时候,赵瞎子会说:"你长大了。"

不帶的时候,他说:"你瘦了。"

阿九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真瞎。"

"那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你脚步声轻了。轻了很多。"

阿九没说话。

"你练的那个轻功……"赵瞎子悠悠地说,"他教的?"

"他没教。他给了本册子。"

"那你自己练的?"

"嗯。"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你比他有种。"

阿九没有接话。

但她回去的那天晚上练到了后半夜。

九岁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见了血。

不是杀人的血——是一只野狗。

那天她去镇外送信,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一只野狗从草丛里窜出来,冲着她龇牙。

个头很大。眼睛发红。可能是饿疯了。

阿九站住了。

她身上带着那柄短刀——她一直带着,藏在衣服里,从没真的用过。

她跟那只狗对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狗扑了过来。

阿九没有躲。她侧身、出刀——动作不快,但她很稳。刀尖从狗的下颚斜着刺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狗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九蹲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她知道自己能杀了它。在出刀之前她就知道。

她把刀拔出来,在草地上蹭干净血迹,收回鞘里。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当天晚上她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

她前世没有杀过什么东西。她杀过鸡——青鸾在山里住的时候她杀过鸡。但杀一条活物冲到面前的东西,这是第一次。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睡得很好。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能干更重的事。

同年冬天,老头给她的任务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在听完汇报之后,多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点评她盯人的手法:"你盯人的时候不要一直看着目标。你越看,他越容易感觉到。看两眼,低一会儿头,再看。"

有时候是教她识人:"你上次说的那个鞋上有泥的——泥是什么颜色的?不同地方来的,泥的颜色不一样。"

有时候是随口提一句武功:"你出刀的时候手腕别僵。僵了就慢了。"

他没有正式教过她。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用。阿九全部记下了。

那年除夕夜,阿九在棺材铺门口放了一壶酒。

老头第二天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没有拿进去。但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然后端着酒壶回了柜台。

阿九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走近。

腊月里的某一天,阿九在镇上看到了一个人。

她蹲在杂货铺门口——替老头盯一个赌坊老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张脸。

那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肩上搭着一条麻袋,边走边吆喝:"收山货——收皮子——"

阿九认出了那张脸。

上辈子把她从村里带走的那个人。人贩子。

她蹲在那里,手指收紧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拐过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没有站起来。

还不是时候。

她还太小。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爷爷还活着,她不能现在就出远门。

她记住了——这伙人还在这一带活动。这一世他们还没有找到她村子。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她会等。

她的刀会等。

阿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头。也没有告诉赵瞎子。

但那天晚上她练功多练了一个时辰。收功的时候,丹田里的那团暖意比从前又厚了一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只发育中的、不那么小的手了。

再过两年。

那年冬天阿九回了一趟村。

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回来没什么表示,就说了一句"灶上热着粥"。阿九坐在门槛上喝了一碗,粥是红薯熬的,甜的。爷爷劈完柴在她旁边坐下来,卷了根烟,没问她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走之前把一包碎银塞在柴堆底下——用油纸裹了几层。

爷爷这辈子都没跟她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说过"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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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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