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阿九又去了镇上。
她没有先找赵瞎子,也没有去茶馆——她直接去了巷子尽头那家棺材铺。
门板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是木屑和清漆的味道,几口白胚棺材摞在墙边,看着像是随时准备装人。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在擦一盏油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老头把油灯放下,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柄短刀,外面裹着一层旧布。
他把它们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
"内功心法是我年轻时用过的,入门够了。刀是普通的刀,但比你空手强。"
阿九伸手去拿——老头按住了册子的一角。
"先别急着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上次说的黄泉楼那件事——我查过了。"
他顿了顿。
"每一件都准。"
阿九没有接话。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老头看着她,目光跟上回不一样了——不像在看一个奇怪的小孩,更像在打量一个看不透的人。
"这件事我翻了好几条线才确认的。你光是'在街上听到',不可能知道得那么细。"
"那你怎么想的?"阿九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按着册子的手。
"我想的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阿九没有立刻去拿。她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的消息是真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的秘密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册子和短刀往她面前推了推。
"但你记住一件事——别让人知道你跟我有关系。棺材铺的名声对你没有好处。"
阿九把册子和短刀拿起来,裹进自己的衣服里——动作利落,不像一个五岁小孩拿刀的样子。
老头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阿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什么,是因为她在做决定。
然后她回头:
"你认识治肺病的方子吗?"
老头看着她:"谁有肺病?"
"我爷爷。"
"严重吗?"
"入秋就咳。去年开始见血丝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柜台上。
"这个方子是治肺痨早期的。不值钱,但有用。药材镇上抓不全——有几种得去山上采。"
阿九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多少钱?"
"不要钱。"
阿九抬头看他。
"但你欠我一次。"老头说。"以后我让你做的事,你不能推。"
阿九没有犹豫。
"好。"
她走出棺材铺的时候,阳光有点晃眼。她眯着眼,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短刀、那张药方——心跳很快。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回到家里,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从外面回来,爷爷拄着斧头问了一句:"又去镇上了?"
"嗯。"
"去干什么了?"
"去玩。"
爷爷没多问。他继续劈柴。
阿九进了屋,关上门,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字很小,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看得清。上面画着人体经脉的走向和气息运转的路线——这是她前世没学过的东西。前世她只会烧火洗衣服,武功是蹲在旁边看青鸾练剑时偷学的,没有系统的内功基础。
她照着第一页的描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腿麻了,但体内什么"气"都没感觉到。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太小了,经脉还没长开。前世她这个年纪还在翻垃圾堆。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不急。急不来的。
第二天她上山了。
药方上列了十二味药材,镇上的药铺能抓到八味,剩下四味得自己去采——金银花、鱼腥草、还有两种她没听过的名字,但药方上画了图。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山上找到了其中三味。第四味没找到,但她在下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赵瞎子。
赵瞎子不在镇口。他在山脚下的一棵大树底下坐着,像是在等她。
"你跟踪我?"阿九问。
"我在这附近乘凉。"
"这附近没有凉。太阳晒得树叶子都卷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好骗。"
阿九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株没找到的药草画给他看:"认识吗?"
赵瞎子用手指在空气中描了一下她画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后山溪边有。但那个季节不对,现在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
"开春。"
阿九把那株药草图收好。
"你替我谢谢他。"她说。
"谢谁?"
"谢那个让你在这等我的。"
赵瞎子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跟上回一模一样的动法。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身后赵瞎子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你练的那个内功——"
她停住。
"前三天是感觉不到什么的。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年纪就是这样。经脉没开。但你如果每天练,入冬之前能感应到第一缕气。"
阿九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练了?"
"你走路不一样了。比上次轻了一点。一般人听不出来。"
阿九没有说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第三天开始,她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功。
爷爷问过一次——"你坐那儿干啥呢?"
"发呆。"
"哦。发呆好。小孩子就该多发呆。"
爷爷没再问过。
她练了三个月。
入冬前的某一天清晨,她照常盘腿坐着,闭着眼,顺着册子上画的那条路线把注意力沉到丹田——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丝极细极微的暖意,从小腹深处升起来。
不是幻觉。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看不到,但那股暖意还在那里,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星。
她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她能看懂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经脉走向在有了那一丝内力之后变得具体了,不再是纸上的线条。
她把短刀也从布里拿出来——第一次认真看它。刀鞘是黑色的,刃口开得很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握住刀柄,试着挥了一下——太重了。她的手太小,腕力还不够。
她把刀放回去。
还不急。
总有一天挥得动。
那年入冬,爷爷没有咳血。
阿九偷偷把药混在爷爷喝的茶水里——金银花和鱼腥草磨成粉末,无色无味。爷爷喝了半个月,咳嗽明显少了。喝了一个月,夜里不再咳醒了。到腊月的时候,爷爷已经能在院子里劈一上午柴不带喘了。
阿九蹲在门槛上看着爷爷劈柴,嘴里含着一块麦芽糖——赵瞎子帮她传话的跑腿费。
麦芽糖很甜。
她眯起眼睛,觉得这个冬天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