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兑现

十五那天,阿九又去了镇上。

她没有先找赵瞎子,也没有去茶馆——她直接去了巷子尽头那家棺材铺。

门板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是木屑和清漆的味道,几口白胚棺材摞在墙边,看着像是随时准备装人。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在擦一盏油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老头把油灯放下,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柄短刀,外面裹着一层旧布。

他把它们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

"内功心法是我年轻时用过的,入门够了。刀是普通的刀,但比你空手强。"

阿九伸手去拿——老头按住了册子的一角。

"先别急着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上次说的黄泉楼那件事——我查过了。"

他顿了顿。

"每一件都准。"

阿九没有接话。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老头看着她,目光跟上回不一样了——不像在看一个奇怪的小孩,更像在打量一个看不透的人。

"这件事我翻了好几条线才确认的。你光是'在街上听到',不可能知道得那么细。"

"那你怎么想的?"阿九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按着册子的手。

"我想的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阿九没有立刻去拿。她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的消息是真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的秘密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册子和短刀往她面前推了推。

"但你记住一件事——别让人知道你跟我有关系。棺材铺的名声对你没有好处。"

阿九把册子和短刀拿起来,裹进自己的衣服里——动作利落,不像一个五岁小孩拿刀的样子。

老头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阿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什么,是因为她在做决定。

然后她回头:

"你认识治肺病的方子吗?"

老头看着她:"谁有肺病?"

"我爷爷。"

"严重吗?"

"入秋就咳。去年开始见血丝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柜台上。

"这个方子是治肺痨早期的。不值钱,但有用。药材镇上抓不全——有几种得去山上采。"

阿九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多少钱?"

"不要钱。"

阿九抬头看他。

"但你欠我一次。"老头说。"以后我让你做的事,你不能推。"

阿九没有犹豫。

"好。"

她走出棺材铺的时候,阳光有点晃眼。她眯着眼,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短刀、那张药方——心跳很快。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回到家里,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从外面回来,爷爷拄着斧头问了一句:"又去镇上了?"

"嗯。"

"去干什么了?"

"去玩。"

爷爷没多问。他继续劈柴。

阿九进了屋,关上门,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字很小,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看得清。上面画着人体经脉的走向和气息运转的路线——这是她前世没学过的东西。前世她只会烧火洗衣服,武功是蹲在旁边看青鸾练剑时偷学的,没有系统的内功基础。

她照着第一页的描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腿麻了,但体内什么"气"都没感觉到。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太小了,经脉还没长开。前世她这个年纪还在翻垃圾堆。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不急。急不来的。

第二天她上山了。

药方上列了十二味药材,镇上的药铺能抓到八味,剩下四味得自己去采——金银花、鱼腥草、还有两种她没听过的名字,但药方上画了图。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山上找到了其中三味。第四味没找到,但她在下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赵瞎子。

赵瞎子不在镇口。他在山脚下的一棵大树底下坐着,像是在等她。

"你跟踪我?"阿九问。

"我在这附近乘凉。"

"这附近没有凉。太阳晒得树叶子都卷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好骗。"

阿九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株没找到的药草画给他看:"认识吗?"

赵瞎子用手指在空气中描了一下她画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后山溪边有。但那个季节不对,现在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

"开春。"

阿九把那株药草图收好。

"你替我谢谢他。"她说。

"谢谁?"

"谢那个让你在这等我的。"

赵瞎子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跟上回一模一样的动法。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身后赵瞎子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你练的那个内功——"

她停住。

"前三天是感觉不到什么的。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年纪就是这样。经脉没开。但你如果每天练,入冬之前能感应到第一缕气。"

阿九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练了?"

"你走路不一样了。比上次轻了一点。一般人听不出来。"

阿九没有说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第三天开始,她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功。

爷爷问过一次——"你坐那儿干啥呢?"

"发呆。"

"哦。发呆好。小孩子就该多发呆。"

爷爷没再问过。

她练了三个月。

入冬前的某一天清晨,她照常盘腿坐着,闭着眼,顺着册子上画的那条路线把注意力沉到丹田——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丝极细极微的暖意,从小腹深处升起来。

不是幻觉。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看不到,但那股暖意还在那里,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星。

她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她能看懂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经脉走向在有了那一丝内力之后变得具体了,不再是纸上的线条。

她把短刀也从布里拿出来——第一次认真看它。刀鞘是黑色的,刃口开得很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握住刀柄,试着挥了一下——太重了。她的手太小,腕力还不够。

她把刀放回去。

还不急。

总有一天挥得动。

那年入冬,爷爷没有咳血。

阿九偷偷把药混在爷爷喝的茶水里——金银花和鱼腥草磨成粉末,无色无味。爷爷喝了半个月,咳嗽明显少了。喝了一个月,夜里不再咳醒了。到腊月的时候,爷爷已经能在院子里劈一上午柴不带喘了。

阿九蹲在门槛上看着爷爷劈柴,嘴里含着一块麦芽糖——赵瞎子帮她传话的跑腿费。

麦芽糖很甜。

她眯起眼睛,觉得这个冬天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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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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