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冯先生，永宁君是否在人世？请问您是否知道永宁君的下落？”
郑玦正劈柴，她看到冯毅出现在院中后立马扔下斧头跑过来找他。郑玦一向沉默寡言，她很少主动找谁说话。
“是云停让你来找我的？”冯毅觉得郑玦不会主动关心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不是，沈公子并没有要求我。但是他的父亲若在世的话，为什么他们父子不能见面呢？”
“我看你们两个最近关系挺不错的，经常一起喝茶。”冯毅没有正面回答。
郑玦并没有意识到沈云停的父亲永宁君是身份特殊的人，永宁君究竟藏匿在世上什么地方这种事情郑玦这样的人本不应该知道。如果是前一阵子的冯毅，会觉得来路不明的郑玦问这种问题是别有用心。但是看眼前之人的表情，冯毅便明白郑玦是十分迫切得想帮助沈云停实现他的愿望。
“既然云停没有拜托你帮忙，你为什么要主动来操心他和他父亲的事情？”
郑玦听罢此话后茫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冯毅站起身眼珠一转，对郑玦笑笑。
“小友，此时此刻，除了你已故的家人，你是否还有其他想要保护的人？”
此刻清晨有股清凉的风驱散黏腻的气息卷入永宁府庭院上方的阁楼，竹帘掀起，风浮动着窗内之人几缕墨色的发丝。沈云停身着纹着竹子的里衣已坐在案前，他已早起看书了。
郑玦无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阁楼上的身影。
即使郑玦没有回答，冯毅也知道她心中已有答案。
“如你所见，芒山郡、槿湖村还有永宁府都不算是什么很太平的地方，那日你过来送还云停的玉饰，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永宁府还缺一个像样的护院，小玦姑娘，你学学射箭吧。”
郑玦今日清早去找冯毅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她答应冯毅修习射箭了。
*
接近午时，烈阳当头。
郑玦开始学习提气拉弓，按照冯毅对郑玦的指使。她需要将右臂抬高，让右侧的力量去压倒左侧，才能将最大的力量注入弓箭之中。她肩膀和背部的那些陈年旧伤使得她努力去做标准的拉弓动作时有些吃力，当她去收紧背部的肌肉时，右侧肩胛骨就会有剧烈的疼痛。
拉弓几次郑玦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好好去练练肩膀和背，再这样下去你无论干什么都会容易受伤。”
仅仅只是面对郑玦一个人，冯毅还是像一个总兵教头一样。
“是。”骄阳之下，额前的刘海滴落的汗珠，郑玦有些视线模糊，她重新束发。
“你的左眼也有伤，视线是否有碍？”冯毅注视着郑玦左眼狭长的疤痕。
“是，视线无碍。”郑玦揉揉眼睛，视线清明后再次试着拉弓，弓箭离弦后还是偏离了靶位。
夜晚，郑玦将双手浸泡在刚打的井水之中。冰凉的井水舒缓了郑玦右手虎口处的刺痛。白日里飞速颤动的弓弦将她的虎口磨出了血珠。井水拭干虎口处的血液，郑玦看到自己的虎口肿了起来。射箭是君子六艺，在这之前她没有什么条件认真修习过射箭。
不过瞄准靶心时，郑玦可以享有那心无旁骛的瞬间。郑玦很喜欢那样的感觉。
似乎她的专注力正在被一点一点的寻回。
沈云停在楼上读书的影子再次浮现至脑海，郑玦飞快用手卷起盆中的井水打湿脸颊。
郑玦如今为了想要保护的人，重新拿起来武器。一这样想，她的胸口似乎有些温热。
*
“云停。”在每日勤勉读书的空档，冯毅找到了沈云停。
“冯先生。”沈云停起身向冯毅躬身行礼。
“云停没有忘记你父亲对你的嘱咐吧？”
“未曾忘记。在我三岁时父亲临行前，嘱咐我一定要守好永宁府和永宁府外的这几座茶山。”
“嗯，前几个月你留下的那个郑玦，在随我修习射箭，我观她挺有天赋，但是年纪轻轻身上旧伤太多。”
“冯先生能与郑姑娘干戈化玉帛最好了。”提到郑玦，沈云停不禁莞尔，想来之前冯先生以为她是张家的细作，郑玦从未主动与冯毅讲过话。
“还是要多亏了云停你，那丫头本来从战场上下来，能在永宁府中有安宁的生活好像就已足够了。”冯毅顿了顿。“是我说永宁府缺个像样的护院，她才随我学习射箭的。”
“云停，这十几年来，你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永远都是你。”
沈云停脸上顿时笑意全无，他在知道郑玦是为了自己学习射箭后并不开心。郑玦这位如同天外来客闯入他如死水一般的人生中的少女，难道也将会是把自己困于永宁府的牢笼？
沈云停在心底泛起的激荡的情绪震荡着胸腔，身陷囹圄，即使读再多的竹简，懂再多的道理不过是增加自己的痛苦。
“冯先生，您是否与父亲一直有联系，能否告知我他现在身在何处？我十分想见他。”
冯毅无言，他无法告知沈云停这件事情。
“云停，这件事原谅我无法告知。”冯毅看着沈云停。他若知道自己的父亲身在何处，将会有奋不顾身的离开永宁府和芒山郡的理由。
冯毅孑然一身，膝下无儿无女，对于沈云停这位朋友之子，他已经默默守护教养十三年。
“冯先生，槿湖村和芒山郡外、甚至是大雍国内民生凋敝，云停每日在这个阁楼之上阅读父亲的著作和藏书，难道只是为了守护这几座茶山吗？”沈云停很少这么激动，他的礼教使他对着面前这位如养父一般的人尽量克制语气，但袖中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沈云停真的很离开芒山郡，就算自己未来命运会是血溅风云诡谲的朝堂，或者是殒命战场。
“早些休息吧，云停。”冯毅长叹一口气，他结束谈话，离开了屋内。
年轻人的这般神态和想法，冯毅再熟悉不过了。
窗外槿湖村数座茶山在月色之下叶片摩搜，如同低声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