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日渐升高,黏腻的空气也渐渐变得炽热。夏日的黎明才有难得的清凉。星子还未完全隐匿,冯毅刚醒便看到郑玦已经在永宁府中开始劈柴烧水清扫院落,郑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她的手中总有在忙碌的事情。身体上无休止的忙碌可以让内心宁静。
其实冯毅与郑玦相似,曾经的他们每天都要经历同伴的残疾、死亡,在战友的尸体中翻找剩余的干粮。如今槿湖村和永宁府静谧的环境,却使得他们头脑中这样的回忆更加喧嚣。
即使郑玦被冯毅怀疑来路不明,沈云停还是给了她可以果腹的一日三餐,并且让她同侍女杜若一个房间居住。郑玦偶尔会被要求去永宁府的后山打些猎物,她其实有可以逃跑离开这个地方的机会,但她舍不得这种没有过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的日子。
郑玦拉开弓箭,箭羽冲着几丈外的野兔飞了出去,可野兔却毫发无伤得逃走了。
\"你真的参加过歧陵之战?\"冯毅在一旁边抱剑观望。
\"没错。\"郑玦拉弓,这次又射空了。
\"冯先生,我杀过接近二十个诺金人。\"她再次拉弓,目不转睛得,注视前方,枝繁叶茂的光影在她身上缓缓游移。
\"是真的?但你基本不会射箭。\"冯毅质疑。\"弓法这么差,那你应该不是刺客?\"
\"我之前用的是长戟和刀。\"
郑玦回头注视着冯毅,眸光一掠,眼神坚定。
\"即使我是什么刺客,细作,我也不会去伤害像沈公子那样的人。\"
郑玦大概不知道什么是细作和刺客,她的话语显得幼稚。
但冯毅突然被眼前年轻女子的眼神震慑住几分。冯毅想来不怎么会射箭是因为她无法正确再射箭时运用手臂和肩膀的力量,但郑玦上身似乎有超出常人的臂力和稳定度。
郑玦空了好几箭,终于射到了一只瘦小的兔子。
\"岐陵之战,那可是人间地狱。\"冯毅看着入云的青山长叹一声。
日光有些刺眼,郑玦感觉那片被血染红的戈壁和草原又浮现在眼前。
冯毅看着郑玦说起过往那凝重的神情,脑海中也浮现起了许多如烟的过往,有些事情冯毅不敢细想,当初他的那些徒弟在战场上牺牲时,是不是也如郑玦这般年纪。
那些学艺不精的家伙贸然上战场,等待他们也只有这样的命运了。
*
郑玦察觉自那次一同出去打野兔之后,冯毅就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对自己处处警觉。
次日天不亮,郑玦在院中扫水时碰到了早起的沈云停。这个时间并不是永宁府少主往往日起床的时间,郑玦看沈云停身着面料轻柔的青云色竖褐,背着竹篓,带着一些镰刀等除草采茶工具。\"郑姑娘,烦请牵一匹马与我去后面的茶山吧。\"
沈云停心血来潮要去清早采茶,\"后山有一片长势不错的茶树,清早去采摘最好,若是等到太阳出来,过于强烈的日光就会折损茶芽的。\"
沈云停脸上有些倦意,但眼底却满是兴奋。
郑玦牵着那匹倔强的小马驹来到后山,从山脚下至终差的地方还需走上半个时辰的山路,二人行至茶树旁边时已破晓,郑玦的衣襟里沾满露珠。
山路崎岖,并不利于两人一马的行走。
可能与沈云停一同上山是郑玦来到永宁府最开心的事情。郑玦初见沈云停觉得他人如皓月,此时晨光之下,他的一颦一笑,如沁透着阳光的流云般和煦温柔。
与沈云停相处的每时每刻对与郑玦来说如同饮桂花酿一般。
后山只有此刻只有他们两个采茶人,此山的茶香格外浓郁。郑玦想来,上次沈云停送给她和徐岑大夫的那筐春茶是不是也来自于此山。
二人一整天的时间都在采茶,掐尖和筛选茶果。没过一会儿便茶香盈袖,日光之下,郑玦不由得靠近沈云停,又嗅到了他身上松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待那匹马驹驮着的所有背篓全部装满茶芽后,天色已暗淡。待二人从山上走至山下时,天色接近全黑,二人带的干粮已在午时用尽,此刻正饥肠辘辘。
郑玦轻而易举得发现了山脚下的几块野生白薯,又如探囊取物般用火石点燃了一个火堆,二人就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溪旁烤起了白薯。
火光在沈云停的眼眸中跳跃,他认真得看着眼前的少女。其实沈云停吃不惯这种粗糙的食物,但面前的郑玦却在用心得吃着手中的白薯,如同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也许不是白薯有多么美味,而是无论干农活,还是烤白薯,郑玦干什么事情都是这般全神贯注的模样。沈云停一直觉得郑玦好似来自另外一个人间。沈云停有冲动想抚摸一下她左眼的疤痕,但是自小的礼教让他没有这么做。
郑玦吃完一块白薯后才察觉沈云停正在看着自己。夜色晴朗,星月升起。
\"沈公子,为什么这么喜欢种茶?\"郑玦以为贵家子弟也会以种茶和采茶这种苦差事为乐。
“因为小时候,父亲离开的时候交代我一定要照料好永宁府周边的茶山。”
郑玦拿出带来的两只粗朴陶碗,用烧沸的溪水泡了两碗鲜茶。鲜茶比自己想象的要苦很多,郑玦顿时被苦得五官变形。
“哈哈,没晒过的鲜茶是有些难以下咽的。”沈云停被郑玦逗笑了,他咬了一口白薯。
“咳咳。。。”郑玦平复了一下呼吸,她很诧异为什么沈云停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
“更重要的是,中原人都很喜欢雍国的茶,永宁府自我当家以来,就要求家丁也去参与种茶农作,虽然守城相对于整个芒山郡来说是杯水车薪,但能上交羽都,帮助百姓减轻赋税也好。”
中原无较大战事时,各国之间的通商也渐渐兴起。
郑玦看着少年人隽秀脸上跳跃的火光,胸中似乎有莫名的东西在慢慢生长。
*
他们不知是什么时辰自茶山归去的,同屋侍女杜若的鼾声已响。
衣袖里山林中露水和鲜茶的味道浓郁,即使身体劳累,但这股味道依然在呼唤着她的神经保持清醒。郑玦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