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医者

郑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郑玦与母亲在故土村落的溪流旁清洗衣物的光景,空气中悬浮着小小尘埃,涤荡着阳光的溪流带走皂角污渍。只是那样静谧的时光也随着那个不知名的小村落,一同被诺金人的铁蹄摧毁。她记得西诏国改天换日后,边境上有无数人拿起了兵器,以生命守护故土。

郑玦为保卫母亲所在的村落而学习如何上马用长戟,即使母亲和村落都已经不在了。

黄沙渐渐掩埋破败的村落,掩埋伏尸千里的战场。茫茫大漠如同汪洋大海,身下瘦弱的战马如同小舟一般,郑玦在戈壁草野中常凭借风和遥望北极星来辨别行进的方位。

但郑玦在岐陵关大捷,背井离乡之后,命运的无常和广阔的中原战场才让她真正感受了到什么叫坠入暗夜,迷失方向。中原依旧是战场硝烟,尸体堆叠,飞溅的血肉让不知为何而扬起的刀刃变钝。郑玦如同万千士兵一样,身上大伤小伤不断,神经也渐渐麻木。

郑玦醒来了,她睁眼后望见的是茅屋外的光景。雨停了,日光格外亮眼。

去芒山郡矿山几里有一片小水洼,名为槿湖,水洼旁有一片幽僻的村落,名为槿湖村。郑玦动了动眼珠和身体,发现自己的额头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洒上药粉和包扎过了,身上也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此人包扎布条的手法严密整齐,应该是专门的医者。

一位俊秀纤细又不施粉黛的少女扬起门帘走了进来,她的怀中抱着艾叶和刚采的石竹花。郑玦与她清澈的双眸四目相对,她应该与自己年龄相仿,都是十五岁。

“呀你醒了。爷爷!这位姑娘醒了!”她呼喊的声音清脆如泉水撞击岩石。“没想到你是一位姑娘啊。你的衣服是我帮你换的。”郑玦眨眨眼点点头,不知如何应答。

旋即茅屋内进来一名执杖的花甲之年的老者,衣着朴素,慈眉善目,他看到郑玦醒了便眉开眼笑。“小友醒了,你肩膀的刀伤处无大碍,只是暂不要碰水。”

“多谢。。”郑玦垂眸,声带嘶哑,少女为她端上了热茶润了润喉咙。

“在下徐岑,这位是孙女徐嘉月。这一带名为槿湖村。我们世代做一些草药和行医问诊的行当,如今就剩下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还要多谢小友救了我俩的性命。”

“我们爷孙俩过山时一直雇佣的车夫被路过的青鸾山马贼斩杀,我俩被劫持。如果不是碰到了小友,也将性命不保。看小友的模样,不是本地人吧?”

“的确不是。多谢徐大夫相助。”郑玦不善言辞,也不敢说自己是自矿山逃回的战俘,即使徐岑观察她的口音神情,已经猜到郑玦从何而来,她的左眼有一道狭长的刀疤,脸上是自战场而来的人独有的落寞神情,几日前铁矿窑坍塌埋葬了数百名昭国战俘,应该也有几人逃出生天。

郑玦听从徐岑的建议卧床静养了一日,她躺在榻上呆呆望着屋顶缝隙的云卷云舒,灿烂星汉,饭食是草药和野菜。郑玦不禁感叹这样的一日在她不长的人生中珍惜如瑰宝。次日清晨,徐嘉月看到郑玦所在的茅屋内的榻上空无一人。徐嘉月以为郑玦已经悄悄离开。

但一刻钟后徐嘉月便看到郑玦自山林中归来,郑玦带着镰刀,背着厚厚的柴火,她砍柴归来。郑玦为了报答医者带给她的安宁,便在行动无碍后就主动承担起了早晨烧火劈柴的杂事,这些本是徐嘉月该做的活,但是徐嘉月发现郑玦即使受伤,劈柴的动作也比自己麻利许多。

徐岑和徐嘉月收留了她,爷孙俩从未问郑玦从何而来。

郑玦包揽了每日的砍柴劈柴点火烧水,还学着磨药煎药,槿湖村夏夜的风细腻和煦如绸缎,渐渐在抚平着郑玦心神上的褶皱。槿湖村有几座茶山,槿湖的百姓大部分以种茶为生。

槿湖村有其独特的白茶。“爷爷是当地有名的神医,我嘛,也就学个皮毛。”徐嘉月将采来的石竹花编成花环带在头上。

徐岑和徐嘉月多在村中行医问诊,收取少许费用。但是每过七日,爷孙二人都要雇佣马车带着特定的药材,翻过一座山,前往十里外的去处,那里似乎是有特殊的病人。

并且带去那里的药材需要徐岑大夫亲自研磨和煎取。又是一个七日周期,然而出发那日,徐嘉月却在前夜感染了风寒,她脸颊通红高烧不退,浑身无力,只能在家中喝药静养。

徐岑欲一人带着草药驾车前往十里外的去处,但是有了上次的遭遇,徐嘉月说什么都不放心。只能求郑玦一同前去,郑玦能够御马驱车,也有一些拳脚在身。徐岑沉默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爷孙的马厩中有一匹老马。郑玦为其换上了新的缰绳。棕色的老马很快适应了年轻的御马人。郑玦总能能精准控制手中缰绳的力度。山路蜿蜒崎岖,郑玦带了一把柴刀用做防身。

“徐大夫,请问目的地是哪?”郑玦回头问向坐在马车中的徐岑。

“永宁君府邸。整个芒山郡,都是永宁君的封地。”

是王公贵族。

两个时辰之后二人的车马至永宁君府邸,永宁君府邸大门虚掩,有特别的庭院,却人丁稀少,园丁懒散,庭院内部墙角已杂草丛生。

郑玦亦是人生第一次来到这种有宅院的贵族府邸,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名奴仆。府邸的奴仆对身着布衣的徐岑十分恭敬,“徐大夫。”

郑玦与永宁府的管家帮着徐岑把两大包药曹和捣药工具搬下马车。

永宁君府邸的少主天生质弱,自小依靠徐岑的药草进行补气调养,即使到了十五岁的年纪永宁府少主体质已调养至与常人无二,但是徐岑和徐嘉月依旧每七日带些草药过来探望。

天色暗淡,永宁府的少主迟迟未归。郑玦将两罐药草放至庭院中央,只得静静等候。

“许是少主在府外后山游玩忘归,徐大夫在此稍后,让我们下人出去找找吧。”仆从看向郑玦,她左眼的刀疤令人瞩目。管家以为郑玦是徐岑新找的车夫。

郑玦跟随着李管家来到永宁府后方茶山。那是永宁君家私有的一座茶山,永宁府的茶山也是杂草丛生鲜有茶农。郑玦与李管家分头后,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名身着暗纹细腻布料的少年于茶树和杂草从间熟睡,他的手边有一卷凌乱的竹简,身上的衣物布满草籽。

皓月照亮山林间,郑玦只觉得眼前人更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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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汤圆银渐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