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濡以沫是件小事

日子像画室里晾透的颜料,温吞又扎实。苏念的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接的单子从简单插画变成了独立游戏开发,他却总在傍晚准时关掉电脑,拉着林野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

虽然苏念发迹之后给林野买了不少衣服,但他总说穿不惯,不方便干活,最后衣服换成了运动款林野才勉强适应了。林野还是老样子,经常穿着短T,露着结实的胳膊,路过的小朋友总怯生生地凑过来,指着他胳膊上的旧伤疤问“叔叔,这是怎么来的”。林野就蹲下来,用苏念教他的、带着点笨拙的普通话,讲二十年前在工地救一个小男孩的事——其实那男孩早该成了老张那样的老头,可他记了二十年,细节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

苏念就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他的头发已经染了好几次黑,眼角的细纹笑起来时会堆在一起,却总爱凑到林野身边,把拍好的照片递给他看:“林哥,你看这张,阳光刚好落在你肩膀上,像画里的人。”

林野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自己的脸——还是没变化,连晒黑的肤色都没淡一点。他抬头看苏念,青年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雪落在黑布上。心里那点隐秘的慌又冒出来,他伸手把苏念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有点闷:“你头发又白了,明天我陪你去染。”

苏念笑着摇头:“不染了,白就白吧,正好跟你凑一对——你是永远的青年,我是你的老画家。”

这话让林野鼻子发酸,却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苏念的手。苏念的细纹渐渐深了些,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两道弯弧,林野总忍不住伸手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温软的纹路,和他自己二十年不变的、略带粗糙的黑皮截然不同。有次苏念画到深夜,林野端着热汤进去,看见青年对着镜子扯了扯鬓角新冒的白发,转头看见他,还笑着打趣:“林哥,你这‘冻龄’技能要是能转让,我愿意把工作室一半股份给你。”

林野没说话,只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小口喝着,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疼。他想起两百年前,在清末的小茶馆里,见过一对老夫妻相携着过马路,那时他还不懂“相伴到老”是多难得的事,直到遇见苏念,才知道看着一个人从青涩青年长到眼角带纹,原来比永生本身更让人踏实。

年底的时候,老张退休了,要搬去儿子家住。走的前一天,他拉着林野在菜市场的小酒馆喝了一杯,酒过三巡,老张盯着林野的脸,突然叹了口气:“小林啊,我认识你二十年,你怎么就一点没变呢?我总觉得,下次来菜市场,还能看见你扛着菜筐跑,可我这腿,已经走不动咯。”

林野没敢接话,只是给老张满上酒。老张喝得眼睛发红,又说:“你跟小苏好好过,他是个好孩子,不像赵成那小子,心思深。你这性子,有他在,我放心。”

送走老张那天,林野回来时眼眶是红的。苏念没问,只是把刚炖好的排骨汤端上桌,盛了一碗递给他:“老张走之前跟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别惦记,他儿子会好好照顾他。”

林野接过碗,滚烫的汤暖了手,却暖不透心里的空。他知道,老张这一走,又一个知道他“不一样”的人,要慢慢从他的生命里淡去了。

苏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坐到他身边,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林哥,我们去拍套写真吧。就拍我们现在的样子,等以后我老了,翻出来看,就能想起今天——你还是黑皮壮汉,我还能陪你喝热汤。”

写真拍了整整一天。林野第一次穿西装,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苏念就握着他的手,在镜头前笑:“林哥,放松点,就像平时抱我那样。”摄影师按下快门时,林野正好低头,看见苏念眼底的光,像第一次拿到游戏分成时那样亮。

照片洗出来那天,苏念把最大的一张挂在了客厅——林野穿着黑色西装,苏念靠在他怀里,两人都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裹了一层暖光。苏念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对林野说:“你看,我现在还能靠在你怀里,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就把我抱到阳台,我们一起晒太阳,看这张照片。”

林野没说话,只是把苏念抱进怀里。他能感觉到青年的背比以前薄了些,肩膀也不如从前挺拔,可怀里的温度,还是和第一次在出租屋抱他时一样暖。

赵成后来又来过一次,是在苏念的画展上。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幅改了Logo的《无限》——黑皮壮汉牵着白衬衫青年的手,背景的无限符号里藏着细碎的星星,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个日夜。赵成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转头看见林野正帮苏念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眼底没了从前的复杂,只轻轻说了句“挺好”,便转身走了。林野知道,有些过往,终于像菜市场清晨的雾气,散了。

又过了几年,苏念的工作室开了分公司,他却很少去公司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画他们去过的地方——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两人手牵手的影子;东京的十字路口,林野替他挡雨的样子;还有家门口的小公园,他坐在长椅上,林野蹲在旁边喂猫的场景。

画室的书架早就摆满了,苏念又买了个新的,专门放画着林野的肖像。有一次林野进去收拾,看见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张未完成的画——画里的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身边却站着一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的脸和苏念一模一样。

林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苏念正好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林哥,我怕以后我走了,你忘了我老了的样子,就提前画下来。这样你想我了,就能看看,我老了也还是跟你在一起。”

林野转过身,抱着苏念,声音哽咽:“我不会忘,永远都不会忘。”

苏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没变化的眼角:“我知道。林哥,你看,我们现在有房子,有画室,有好多好多画,你不用再穷了,也不用再一个人过日子了。就算以后我不在了,这些东西都会陪着你,就像我还在一样。”

那天晚上,两人又像以前那样,坐在阳台看星星。苏念靠在林野怀里,声音轻轻的:“林哥,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如果会的话,我就变成最亮的那颗,这样你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我了。”

林野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能找到你。”

苏念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林野低头看他,青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笑意。他知道,时光会带走苏念,却带不走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在出租屋挤一张小床的夜晚,在菜市场吃馒头咸菜的早晨,在全世界旅居的时光,还有画室里一张张画满了爱的画。

他活了两百年,穷过,孤独过,以为永生是诅咒。直到遇见苏念,他才明白,原来永生不是为了独自看遍世间沧桑,而是为了能好好记住,和一个人相守的每一分、每一秒。

林野低头,在苏念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小声说:“苏念,谢谢你,陪我学怎么‘过日子’,也陪我学怎么‘不老’。”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苏念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着说了句梦话,像是在回应他。林野笑了,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不管未来还有多久,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算永远不老,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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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
连载中特立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