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一次发现自己死不了,是在光绪年间的码头。
那天他扛着三袋洋米往货舱走,脚下木板突然断裂,整个人栽进黄浦江里。冰冷的江水灌进肺里时,他以为自己要像隔壁王哥一样,变成江底鱼食,可呛了半袋烟的功夫,他居然在下游浅滩爬了起来,除了冻得打颤,连点皮外伤都没有——要知道他前几天摔破膝盖,还养了三天才结痂。
那会儿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皮小子,胸肌练得比码头里的石碾子还硬,一笑露两排白牙,码头姑娘总爱往他兜里塞糖。他没把“死不了”当回事,只当是江神保佑,直到三年后染上霍乱,整条街的人都埋进乱葬岗,他发着高烧躺了七天,醒来时除了瘦了圈,连咳嗽都没剩一声,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
永生没给林野带来富贵,反而让他成了“跑路人”。
民国时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攒了点银圆想盘个小铺子,结果遇上兵荒马乱,银圆被抢,人还差点被抓去当壮丁;解放后他进了工厂当学徒,好不容易评上先进工人,却因为档案上的年龄总“不变”,被怀疑是特务,连夜卷着铺盖跑了;改革开放后他跟着老乡去深圳打工,在工地搬砖时被掉落的钢管砸中,明明该当场毙命,他却第二天就爬起来上工,吓得工头以为见了鬼,没给工资就把他赶了出去。
一晃到了21世纪,林野已经学会了“装老”。他留了点胡茬,把黑发染得半灰,在老城区租了个十平米的单间,白天在菜市场帮人卸菜,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他那身练了百八十年的肌肉没敢露,总穿宽松的旧T恤,可一弯腰搬箱子,还是能看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偶尔被买菜的阿姨调侃“小伙子身材真好”,他都笑着打哈哈:“阿姨您看错了,我都四十多了。”
其实他已经快两百岁了。
最让林野头疼的不是隐藏身份,是没钱。永生意味着要一直花钱,房租、水电、吃饭,哪样都少不了。他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用那些复杂的智能手机软件,只能干些体力活。年轻时还能去码头扛货、去工地搬砖,现在为了不被人看出“不老”,只能找些短期零工,工资少得可怜。
有次他感冒发烧,舍不得去医院,就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退烧药。吃了药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叹气:都活了这么久了,怎么还穷得连场病都生不起?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光绪年间的码头,还是那个黑皮小子,扛着米袋往货舱走,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他摸了摸额头,烧退了,起身收拾收拾,又要去菜市场卸菜——不管活多久,日子还得接着过,哪怕穷,也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