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尘心尽释

密林深处,荒径幽深,人迹罕至。

一处天然形成的幽洞藏在层层苍郁古木掩映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洞内清寂微凉,静谧无声。

凌玄宸指尖灵力流转,眸光沉静,亲手在山洞里外一连布下数重叠叠相生的结界。层层光纹隐于虚空,悄然流转,将外界喧嚣风声、秘境残留的阴煞戾气、暗处若有若无的窥探灵息,尽数隔绝封锁,不留半分可渗透的缝隙。

结界落成的一刻,洞内瞬间变得安稳宁和,四下再无之前那种萦绕在周身、刻意撩动人本源的诡异阴冷气息,只剩温润干净的天地灵气缓缓流淌,抚平人心神里的躁动不安。

他身姿挺拔墨衣翩然,动作轻缓小心,伸手稳稳扶着身侧身形虚软的沈清砚,一步步缓步走入幽深洞内。目光四下扫过,寻到一块平整干净的天然青石石榻,才放缓脚步,侧首示意他安心落座,静静调息休养。

沈清砚此刻浑身乏力,身子虚软绵软,方才在秘境中被那歹毒大阵强行引动本源,提前爆发的雨露期余韵还深深缠在四肢百骸之中。缓缓落座之后,他便轻轻倚靠着冰凉石壁,清俊眉眼之间,依旧萦绕着一层未曾完全褪去的浅淡绯色。体内经脉深处,阴阳两股本源气息还残留着冲撞撕扯过后的隐隐钝痛,每一次气息流转,都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疲惫与酸涩。

凌玄宸素来行事有度,恪守分寸,从不会肆意逾矩冒犯。他没有步步靠近石榻,只在相隔数步之外的一块干净青石上静静落座。一身墨色衣袍在清冷洞内更显沉敛寂寂,幽深目光缓缓落在少年单薄清冷的身影之上,眼底深处,尽数化化不开的怜惜与心疼,藏着万古岁月里唯独只为一人而起的温柔心绪。

“安心静养,不必强撑硬忍。”

他低沉温润的声线缓缓在寂静洞内响起,语调平和柔和,不带半分压迫,只满是妥帖的安抚。

“余下的雨露期,便在此处安稳度过便好。结界已然彻底封死,尘世纷扰、秘境凶煞、旁人窥探,皆无法踏入半步,再无人能扰你清静,也再无人能暗中窥视你的灵息命格。”

话音轻轻落下的同时,一缕绵长醇厚、温润无比的乾元灵力,自他周身缓缓流淌而出。这股气息温和绵长,不强势冲撞、不蛮横侵入,只如同潺潺流水一般,温柔萦绕在沈清砚周身经脉之外,一点点漫入四肢百骸,慢慢抚平体内依旧翻涌躁动的本源戾气,稳住摇摇欲坠、纷乱不宁的灵台心神。

有这般纯净安稳的气息时刻萦绕温养,沈清砚体内久久不散的燥热一点点缓缓褪去,四肢筋骨那股脱力酸软的困顿之感,也随之慢慢缓解消散大半。

洞内安静到极致,除去两人平缓悠长的呼吸声,再无其余半点杂音,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心绪起伏。

沈清砚修长眼睫轻轻垂落,闭目凝神静静调息,只是此刻他的心底,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时刻紧绷、满心戒备、处处提防。

过往年岁里,他性子孤冷倔强,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凡事都咬牙自己硬扛。面对自身这宿命般特殊的体质,面对旁人暗藏贪婪的目光,他一直刻意和旁人拉开疏离距离,死守着自己一身剑修傲骨与体面。他害怕太过依赖旁人,害怕欠下还不清的人情,更害怕自己这副天生混沌炉鼎的命格,终究只会被世人视作可以图谋掠夺的器物,而非一个有本心、有执念、有傲骨的人。

可今日陨星秘境一场死局暗算,伏狐大帝阴毒算计步步紧逼,刻意设下大阵引动他本源,引来死士围杀步步紧逼,将他逼入无路可退的绝境。是凌玄宸不顾秘境法则束缚,不顾两界颜面纠葛,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强行撕裂结界破界而来,在他最脆弱无助、最走投无路的时刻,不顾一切现身将他护在身后。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这个人从来不在意世间旁人的流言非议,不惧上古大帝的滔天威势,甘愿为他频频破例,甘愿为他招惹无边祸端,一次又一次在他深陷危难之时如期而至。

他看透自己孤傲外表下的脆弱,怜惜自己生来便被宿命捆绑的身不由己,守护之时永远恪守分寸,从不冒犯半分,从不心存半分觊觎,自始至终,都只是全心全意周全他的安稳与本心。

这般深沉纯粹、不求分毫回报的相待,纵是一颗常年冰封、清冷疏离的心,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与一次次舍身相护里,彻底融化了所有隔阂与冷漠。

时光静静流淌,体内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

良久之后,沈清砚才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清澈眸色褪去了方才的迷离困顿,多了几分清润柔和,往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意,也淡去了大半。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静静静坐的那道墨衣身影,目光平静柔和,唇瓣轻启,语气里带着一丝褪去防备后的坦诚与动容:

“若不是你及时赶来相救,今日秘境之中,我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凌玄宸眸光微抬,深深看向他,神色淡然却笃定:“我昔日便与你许诺过,只要你心生危难、唤我之名,我便瞬息而至,从无虚言。”

“可你本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沈清砚声音轻轻低落下来,语气里藏着一抹难解的心绪:

“为了护我,与伏狐大帝彻底结下死怨,撕破仙界固有颜面,强行打破秘境天生结界损耗自身修为,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为我破例,这般代价,真的值得吗?”

这句话,在他心底藏了许久。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特殊体质从生来便是无尽祸源,注定招惹贪婪觊觎,注定宿命多舛。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本就是风波祸患之源,根本不值得这样一位活过万古、地位至高无上的尊主,为了他一人,得罪诸天强者,平添数不尽的恩怨风波。

凌玄宸深深凝望着他,眼底情绪真挚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与后悔:

“于世间旁人眼中,这般付出或许荒唐不值。可于我而言,从始至终,都值得。”

“自当年剑崖初见那一瞥,看见年少的你孤冷伫立,一身倔强傲骨,独自默默扛下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我心底便已然放不下。我孤寂万古,看遍仙佛虚伪狡诈,看尽世间群雄贪婪掠夺,见惯了所有为私欲不择手段的凉薄人心。唯独你,骨格清峻,本心纯粹干净,明明身负世人趋之若鹜的绝世炉鼎命格,却宁死不愿低头依附,不愿沦为旁人手中器物。”

“我护你,从来不是一时怜悯,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是宿命牵绊冥冥注定,是我心甘情愿,甘愿为你挡风遮雨,甘愿为你抗衡所有天命不公。”

一字一句,沉静温柔,字字落进沈清砚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本就不善甜言动情之语,向来清冷寡言,此刻只是静静凝望着对面的人,素来冷淡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淡暖意。心底多年积攒的所有戒备、疏离、刻意保持的生疏距离,都在这番坦诚心意里,悄然消散无踪。

从前他固执逞强,怕依赖之后便再也独立不起,怕亏欠太多便再也抬不起一身剑者傲骨。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真正的相伴并肩,从来不是一味独自硬扛所有风雨,而是世间终有一人,可以让自己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坚强,可以安心交付心意,坦然接受那份独一份的守护与偏爱。

雨露期的余韵依旧未彻底消散,身子依旧带着几分虚弱乏力。这一次,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咬牙强撑清冷孤傲的姿态,任由自己轻轻靠着冰凉石壁,眉眼之间,缓缓泄露出一丝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脆弱,还有全然放下防备后的安然松弛。

“往后……”

沈清砚语气轻缓柔和,带着一丝难得的让步与真心,语调平静又认真:

“我不会再刻意与你生疏避让,处处疏离隔开。你也不必再一直刻意与我保持太远距离,不必事事死守刻板分寸。”

“我信你这个人,也从此……安心由你护着。”

寥寥数语,却是这位孤尘剑君一生之中,最直白、最真心的软话与托付。

凌玄宸幽深的眸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却极致温柔的笑意,万古沉寂无波的心湖,仿佛被这一句轻声托付彻底熨帖温暖,绵长暖意漫彻周身。

他依旧守着最初的分寸,没有贸然起身靠近,只是语气愈发柔和温润:

“好,我都依你。”

幽静山洞之中,气氛安静温软,流转着平和又缱绻的气息。

一人倚壁静坐,卸下所有心防傲骨,坦然安守这份安稳相伴;

一人隔石静守,眼底藏尽深情温柔,默默守护心尖唯一之人。

外界秘境之中,天宗同门弟子还在各处山林险地历练寻宝,奔波求索,无人知晓这片密林深处的幽洞之内,两颗早已宿命牵绊的心,已然彻底相融,彼此羁绊又深了一分。

洞外层层结界稳固不移,隔绝一切凶煞戾气,隔绝所有窥探耳目,内里灵息安稳不漏分毫。

接下来的时日,凌玄宸便这般日日静坐相伴,源源不断渡出温润乾元气息,日夜为沈清砚调和本源、滋养经脉,静静陪着他安然熬过这场被人刻意提前诱发的雨露期剩余时日。

只待他静养完毕、身心全然恢复,二人一同踏出这片幽洞之时,便是凌玄宸亲自出手,彻底毁掉伏狐大帝暗中布下的锁灵诛煞大阵之日。

届时,阴毒算计尽数撕破,暗藏阴谋当众揭晓,从此彻底斩断对方这般暗中阴狠下手的余地,正面了结这一段早已结下的恩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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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尘 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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