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行路难

北境的积雪刚化了半尺,虞怜坐在沉银矿脉的边缘,指尖捻着一张染过雪水的信纸。羊皮纸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

“也不知寒衣如何了。”她轻声自语,蓝瞳望着远处盘旋的鹰。那是北境的信鹰,能飞越雪山与中原的交界,直抵江南的听雪楼——李寒衣如今的居所。

笔锋落在纸上时,她的手顿了顿。去年在北境初醒,为了不让族中老人猜忌,她亲手斩断了与中原江湖的所有联系,包括给李寒衣的最后一封信,只写了“平安,勿念”四个字。

那时的她,还不确定能否扛起沈氏的血海深仇,更怕牵连这位唯一的挚友。

“寒衣吾友,见字如面。”

墨迹在纸上晕开,虞怜的笔尖微微发颤。她写北境的雪,写沉银矿的秘密,写国师的尸蛊与血尸,写月奴冰冷的小手,写银坚沉睡的冰棺。

那些在族人面前从不言说的伤痛,此刻顺着笔尖流淌,落在纸上,洇成一片深色的痕。

“……先皇驾崩非天意,新帝与国师勾结,以尸蛊祸乱天下。沈氏百年忠魂,不能葬于奸佞之手;北境万里河山,更不能沦为血尸巢穴。”

她抬起头,望着雪山背后的方向。那里是中原,是长安,是藏着无数阴谋与仇恨的漩涡。

“我将携沉银神兵南下,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只是北境战士虽勇,难敌中原朝堂与尸蛊之祸,江湖儿女素有侠义,盼听雪楼能振臂一呼,聚四海之力,助我完成此役。”

写到此处,虞怜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与李寒衣在江南的桃花树下比剑。

那时的李寒衣白衣胜雪,剑尖挑着一朵桃花,笑说“江湖路远,但若有需,听雪楼万箭齐发”。如今想来,那不是戏言,是江湖儿女最重的承诺。

“北境与中原,本无深仇。只是奸佞当道,才让白骨露于野。若事成,我愿以沈氏名义立誓,北境永不南侵,与中原共享沉银矿脉,护江湖安稳。”

最后一笔落下时,信纸上的墨迹已干。虞怜将信纸折成鹰的形状,系在信鹰的脚环上。

那只鹰抖了抖翅膀,在她肩头停驻片刻,仿佛听懂了她的嘱托,随即振翅高飞,冲破云层,往中原的方向而去。

北境的雪连下了三日,狼山关的帐帘上都结了层冰棱。虞怜披着银狐裘,站在案前核对军粮清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帐内唯一的声响。

帐帘被轻轻掀开,文骋抱着个炭火盆走进来,寒气随着他的动作涌进来,让虞怜下意识地往炭火边靠了靠。

“帐里太凉,换盆新炭火。”

他将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块倒出来,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以前在北境王府,每到寒冬,他总这样给她换炭火。

虞怜的目光没离开清单:“让亲兵做就好,不必劳烦文将军。”

“不麻烦。”文骋的声音很轻,指尖不小心被火星烫了下,他缩了缩手,没吭声,“念念说想吃你做的梅花糕,我带了些糯米粉来。”

提到女儿,虞怜的笔尖顿了顿:“我晚上会做,让她等会儿。”

文骋将新炭火盆放好,没立刻走,只是站在案边,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样子。烛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极了当年在麒麟卫的书房,她替他抄录兵书时的模样。

“那年你替我抄《孙子兵法》,抄到后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文骋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把你抱到榻上,你抓着我的衣袖不放,嘴里嘟囔着‘文骋,这页还没抄完’。”

虞怜翻过纸页的手猛地收紧,纸角被攥出褶皱:“你若没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处理公务。”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文骋的声音发颤,“当年是我不坚定,孩子一出生就被乳娘抱走,你们母子生生分离……”他话没说完,就被虞怜打断。

“提孩子干什么?”她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你以为用孩子来戳我的痛处,我就会原谅你?文骋,你太天真了。”

帐外传来念念的笑声,小姑娘穿着银坚给她做的虎头靴,踩着雪跑进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娘亲!爹爹!银舅爷给的!”

她跑到两人中间,把一串糖葫芦塞给虞怜,另一串塞给文骋,小手故意把两人的手往一起撞,“娘亲,你看爹爹的手好红,是不是冻着了?你给他暖暖呀。”

虞怜的手被文骋的手碰了下,像被烫到般缩回,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摔得粉碎。“念念,不许胡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转身想去捡,文骋却先一步弯腰拾起,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痒。

“我再去给你拿一串。”文骋拿起地上的糖葫芦,快步走出帐外,耳根却悄悄红了。

夜里,虞怜在帐中给念念缝虎头鞋,小姑娘趴在榻上,看着她飞针走线:“娘亲,爹爹比你绣的好多了,干嘛不让爹爹绣呢?”

虞怜的针脚歪了下,扎在指尖,血珠滴在鞋面上,像朵绽开的红梅。“小孩子家懂什么。”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掩饰着慌乱。

“我懂!”念念坐起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你为什么不嫁给爹爹呀?”

虞怜的手顿住,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帐帘被风吹得晃动,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文骋,站在文府雪地里,捧着一束腊梅,红着脸说:“阿怜,这个给你。”

那时的雪,也像今夜这样大,那时的他,眼里的光比炭火还亮。

“娘亲?”念念拉了拉她的衣袖。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虞怜收起针线,摸了摸女儿的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箭。”

念念嘟着嘴躺下,却在她转身时,突然说:“娘亲,我把爹爹的帐门闩上了,他进不来,今晚只能睡这里了。”

虞怜猛地回头,就见文骋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拿着件厚披风,显然是被女儿锁在了外面。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呜呜咽咽,像谁在低声叹息。虞怜看着文骋冻得发红的鼻尖,终究没再说硬话,只是往榻边挪了挪:“睡地上。”

三日后的清晨,哨兵来报:“将军,关外有个穿青绸袍子的男子求见,自称陆柳,说有要事相商。”

文骋正在擦拭沉银枪,听到“陆柳”二字,枪尖猛地在地上划出火星。他抬头看向虞怜,眼底满是震惊——陆柳是失心疯了么,怎么敢只身来找虞怜。

“带他进来。”虞怜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却攥紧了腰间的软剑。

陆柳走进校场时,文骋几乎没认出来。他穿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角的桃花痣比当年更艳了,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哪像个中年男子。

“小骋,几年不见,越发英武了。”他折扇一合,在文骋肩上拍了拍,目光扫过虞怜,笑得更浪了,“阿怜,别来无恙?”

“陆大人。”虞怜的软剑突然出鞘,剑尖直指他咽喉,“我记得当年你在天牢里,用蓝田醉折磨我父母时,也是这么笑的。”

陆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阿怜,当年的事……”

“别这么叫我!”虞怜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剑风割得他皮肤生疼,“我父亲被你逼得撞墙自尽,母亲生生被蓝田醉折磨致死,陆柳,你欠我们沈家的血债,今天该清算了!”

“娘亲,别杀陆叔叔!”念念吓得躲在文骋身后,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发抖。

文骋抓住虞怜的手腕,沉声道:“先听他说什么。”他看向陆柳,“师父,你冒险来北境,到底有什么事?”

陆柳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个蜡封的竹筒,扔给文骋:“秦王的密信,他说想跟北境联手,共讨新帝和国师。”

竹筒上的火漆印是秦王的专属图腾,文骋认得。他拆开竹筒,里面的信纸上写着:“新帝鸩杀先帝,屠戮忠良,某愿与北境合力,共清君侧。陆柳是某心腹,可托大事。”

“联手?”虞怜冷笑,“用我父母的命换来的‘合作’?陆柳,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陆柳的声音沉了下去。

“奉命行事?”虞怜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已刺破他的锦袍,渗出血珠,“你拿着俸禄,替皇帝做尽恶事,现在说句‘奉命行事’,就能抵消我父母的命?陆柳,你太天真了。”

文骋看着陆柳眼底的痛苦,又看了看虞怜紧绷的侧脸,喉结滚动着:“师父,当年的事,你当真……”

陆柳点了点头,承认虞怜的指控,他看向虞怜,“我知道你恨我,不肯信我。但现在国难当头,新帝和国师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也给北境一个机会。”

“赎罪?”虞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就用你的命来赎!”她手腕一翻,剑就要刺下去。

“娘亲不要!”念念突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陆叔叔是爹爹的师父,杀了他,爹爹会难过的!”

虞怜的剑停在半空,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文骋痛苦的脸,终究缓缓收回了剑。“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陆柳被押走时,回头看了眼文骋,眼底满是复杂。文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转身离去的虞怜,知道这场恩怨,才刚刚开始。但他心里清楚,虞怜肯留下陆柳的命,或许不只是因为念念——她心里,终究还有一丝理智,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对付新帝和国师。

校场的风卷着雪粒,吹得灯笼摇晃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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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尊贵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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