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湿青衫弈未休,风卷红墙暗潮流(中)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十年前的北疆惨案,是大梁朝堂上的一道伤疤。那时先帝在位,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虽不是直接导致了大梁国力的衰退,但也间接促成了如今皇权旁落的局面。此事早已被定性为边关将领指挥失当,草草结案。

“柳爱卿,你……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柳烬寒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并非昨夜给江砚辞看的那封密信,而是一份更为正式的弹劾文书。他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臣在北疆清点战利品时,意外截获了一批前朝密档。其中记载,当年北疆之战,并非天灾,实乃**!有人通敌卖国,故意泄露军机,致使三万将士葬身雪原!”

“哗——”

这一次,除江砚辞外,再无人能保持镇定。百官交头接耳,惊恐与难以置信写满了每个人的脸。

“查!给朕彻查!”皇帝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柳爱卿,朕命你全权负责此事,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臣领旨。”柳烬寒轻轻地勾了勾唇角,眼角余光瞥向江砚辞,“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臣一人恐难服众。臣以为,需得一位铁面无私、手握风宪之权的大人协助,方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江砚辞身上。

江砚辞心中冷笑。好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好一个柳太尉。柳烬寒这是要把他彻底绑上这辆战车。,他避无可避,但柳烬寒不知的是,那三万精锐的死本与他有关。

他缓缓出列,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臣,身为御史大夫,自是义不容辞。臣愿协同太尉大人,彻查此案。”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这盘棋,既然是自己开的局,他便没有认输的道理。

退朝后,柳烬寒并未急着离开。他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拦住了江砚辞的去路。

“江大人,合作愉快。”柳烬寒笑得活像个成了精的狐狸,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江砚辞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目光清冷:“太尉大人好手段。先是拒不受赏,博得忠君体国的美名;再抛出十年前的旧案,将火烧向未知的敌人。这一手,江某实在佩服。”

“彼此彼此。”柳烬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江大人昨夜看了那封信,是真是假您可应该是最清楚的。信上说的,除三万精锐是死于**外,可是没有半句真言呢。”

江砚辞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太尉大人若是只有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那这场合作,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捕风捉影?”柳烬寒轻笑一声,从袖中滑出一片残破的布角,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还绣着一个模糊的“江”字,“这是我在北疆雪谷深处找到的,和当年江老将军的贴身亲卫服饰一模一样。你说,这算不算证据?”

江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江家军的标识。

“柳烬寒,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我想怎么样?”柳烬寒收起那块布角,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想掀了这破烂的朝堂,我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江砚辞,你不是一直想做个忠臣吗?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两人在石阶上对视,一个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一个明艳如刀却深不可测。

“好。”良久,江砚辞终于吐出一个字。

从这一天起,京城的雨,似乎下得更冷了。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太尉府与御史台的人马频繁出入,查封了数家与北疆旧案有关的商号与府邸。朝堂之上,弹劾与反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起,整个大梁的官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江砚辞闭门谢客,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书房内,烛火通明。

“公子,您何必查呢?”心腹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十年前,北疆精锐死于**之事,不正是公子您派我去办的吗。”暗卫微顿了下,道:“如今的户部尚书,赵崇。也与此案有关,公子您看……”

江砚辞手中的笔一顿,在纸上晕开一团浓墨。

赵崇,当朝三品大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亦是江家的世交。幼时,江砚辞也曾见过几面。

“还有,”暗卫的声音有些迟疑,“属下发现,太尉大人的人也在查赵崇,但他们似乎……在刻意引导线索,将矛头指向赵崇的同时,也在……保护某些东西。”

“保护?”江砚辞抬眼,目光锐利。

“是。比如,当年负责传递军情的兵部驿站,太尉的人去查过之后,那里的档案便莫名失窃了。还有……”暗卫顿了顿,“还有,赵崇的次子,赵明诚,三日前便已失踪,太尉府的人封锁了消息。”

江砚辞沉默了。柳烬寒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他引他入局,难道只是为了除掉一个赵崇?不,没那么简单。柳烬寒要的,恐怕不止于此。

“继续查,赵明诚的下落,以及……柳烬寒的动向。”江砚辞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夜深人静,江砚辞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雨丝扑在脸上。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再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句“内应就在京中,与江家关系匪浅”却如同诅咒一般,刺痛着他的眼睛。“他也不能活吗。”江砚辞轻声呢喃着。

如果赵崇是内应,那江家呢?当年的江家军为何会全军覆没?自然是他们跟错了人,所以不配活,哪有什么隐情?只不过是他不说,就无人知道当年的真像罢了。

他想起柳烬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他昨夜在宫门外说的话:“无论你查到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多么可笑。两个相互制衡了多年的政敌,如今柳烬寒却要和他联手揭开一段被尘封的血泪史。这多讽刺,本是自己最清楚不过的,却还要同他人一同查案。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更大的阴谋。夜色如墨,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尘埃与血污尽数冲刷。

江砚辞猛地攥紧手中的密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黑暗,照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公子?”暗卫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必查了。”江砚辞的声音冷硬如铁,与窗外的雨声一样没有温度。他松开手,被汗水浸湿的信纸无力地滑落,跌入脚边的水洼里,墨迹迅速晕染开来,如同溃烂的伤口。“赵明诚在哪,我已经知道了。”

暗卫一怔:“在太尉府……”

“不,在柳烬寒的棋盘之上。”江砚辞转过身,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太尉府所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他费尽心机,将赵崇推出来,又掳走赵明诚,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逼供。他要的不是赵崇的命,是赵崇背后的供词,是那张能将整个朝堂掀翻的名单。”

江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崇是‘内应’,是当年江家的‘关系匪浅’之人。柳烬寒想用赵崇,来敲碎江家这块遮羞布。他想让我亲手把江家供出去,以此来换取他所谓的‘真相’和‘忠臣’的美名。”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熟练地缠上布条,藏入袖中。

“公子,您要救赵崇?”暗卫大惊,“他可是……”

“我救的不是赵崇,是御史大夫——江砚辞的名声。”江砚辞打断他,眼神幽深如渊,“赵崇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更不能死在柳烬寒手里。如果让他把什么都招了,我就是下一个与北疆匈奴‘通敌’罪人。到时候,柳烬寒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亲手将整个江家,将我,送上断头台。”

“公子,那……我们怎么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砚辞披上黑色的蓑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柳烬寒以为他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也是局中棋子。他想借我的手除掉赵崇背后的势力,我便借他的势,去会会这个‘疯了’的赵明诚。”

他推开门,身影瞬间融入茫茫雨夜。

“备马,去城西乱葬岗。”

太尉府,密室。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发霉的气息。赵明诚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早已看不出昔日翩翩公子的模样。他的眼神涣散,口中仍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血……雪……江家的剑……比北疆的风还冷……”

柳烬寒站在刑架前,手中把玩着一块沾血的碎布,正是那日在宫门外给江砚辞看的那一块。

“江家的剑……”柳烬寒低声重复着,眼神晦暗不明。

身后的阴影里,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大人,御史台的人查封了赵崇的府邸,但……江砚辞没去。而且,我们的人发现,他刚刚独自出了城,方向是城西。”

柳烬寒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笑声在阴森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终于坐不住了吗?”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赵明诚,你的价值,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以为你疯了就能躲过一劫?不,你的疯话,才是最锋利的刀。”

他缓步走到赵明诚面前,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赵明诚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柳烬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父亲是内应,你哥哥是帮凶,你们赵家吃着大梁的俸禄,却干着卖国的勾当。”柳烬寒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我不怪你,因为你也是受害者。当年,是你亲眼看到江家军见死不救,对不对?”

赵明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别怕,”柳烬寒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正是江砚辞那晚看过的那一封,只不过,信纸的材质和火漆印,都与真迹有着细微的差别,“只要你把你看到的,一字不漏地写下来,按上手印,我便放你走。甚至,我可以帮你杀了江砚辞,为你全家报仇。”

赵明诚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是滔天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又仿佛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写……”他嘶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柳烬寒满意地笑了,示意手下拿来纸笔。

就在这时,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城西……城西乱葬岗起火了!而且……而且有人看到,御史大人带着人往那边去了!”

柳烬寒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夜空,果然映出一片诡异的红光。

“乱葬岗……”他喃喃自语,随即瞳孔骤缩,“不好!那是当年北疆阵亡将士的衣冠冢所在地!江砚辞,你疯了吗?!”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备马!快!去乱葬岗!”

……

城西乱葬岗,火光冲天。

狂风卷着暴雨,却浇不灭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江砚辞一身白衣早已被泥水和雨水浸透,他站在火堆前,手中高举着一把燃烧的火把,身后,是数百名手持火把的御史台亲卫。

而在他对面,是一群身穿黑衣、面罩黑纱的神秘人,他们手持利刃,正与御史台的人对峙。

“江大人,你这是何意?”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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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潮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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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照青山
连载中风云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