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乐四年，春二月。
柳太尉—柳烬寒大败匈奴，凯旋归京，一时之间风光无限，朝野为之震动。
雾蒙蒙，雨蒙蒙。京城春日的雨总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般，下个不停，下个不停。雨虽下花倒也开，那皇宫以红墙碧瓦作底，繁花又如雪般倾泻而下。阳光穿过枝桠，连风中雨里都飘着春意的清甜。古人云"春日迟迟，春景熙熙”当是如此景色。
当朝天子李渊无能，乃太尉御史两朝执政。文臣武将各持一派，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这朝堂之上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般好的京城，这般好的春色，终于等来了北方安定，等来了匈奴兵败的消息。这天下仿佛真如那“永乐”的年号般平静安乐起来。
可如今这天下当真如这年号般平静安乐吗？
夜深，春雨淅沥，就在此时，一只渡鸦悄然飞入京城，未惊动一人。青石板路上水光潋滟，一白衫青年将信收入袖中，渡鸦悄然飞去，无人知晓，亦未曾惊动一人。
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敲打着江府的瓦片上。檐角铜铃响一声，敲碎满堂寂静。
江府，烛光不灭，案上一盏孤灯摇曳着，只见一黑衣青年帷帽遮面端坐案前，帷帽垂纱如墨，不露真容。又见那权倾朝野的御史大夫手持黑子与那黑衣青年持棋对弈。棋局不算险峻，江砚辞手中黑子却迟迟不落，别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手中黑子迟迟不落，悬于半空。
那青年闲来无事，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那位同僚来。江砚辞此人像幅未干的水墨画船。肤色白皙，眉毛细长浓淡适中。眼型柔和，眼珠黑白分明，灵活而不显轻浮。鼻子高挺，细鼻梁，下颌线清晰。唇角眉梢总是带着浅淡笑意，那笑容虽如皎皎秋月般温柔，但偏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如冷月葬花又似雪夜孤灯。就在那黑衣青年怔愣片刻之时，只听江砚辞道“实在不知为太尉大人夜访寒舍究竟为何？恕江某不才，猜不到大人心思，请太尉大人明示。”
言罢江砚辞见那人毫无反应，便笑容微敛起身欲走“江大人！”江砚辞脚步一顿，那人摘下帷帽时，烛火猛的一跳——柳烬寒那张脸竟似浸了胭脂的刀般，明艳动人，美得连京城头牌都要逊色几分。柳烬寒那张脸说来奇怪，明明是张极美的脸，却总让人觉得像刚出鞘的剑，带着股血腥气。偏偏又生的眼尾微挑，看谁都深情。只见那脸上挂着无辜又张扬的笑。江砚辞见此一时无言“江大人，我与你素来亲密。怎么几日不见，就同我如此生分？～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想不到江大人你竟是如此薄情寡义之人，真是令人伤心啊。”柳烬寒趁江砚辞一时无言的间隙，便先发制人，抢先质问江砚辞，好掌握主动权，以免后发制于人。
两人相视而立，烛火在中间摇曳欲灭，却终究没有熄灭。窗外的雨声渐歇。
江砚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底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原本欲走的步伐稳稳地停住，唇边那抹因被打断而生的淡漠笑意，缓缓加深了几分，温润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太尉大人凯旋，本该在府中享受天伦之乐，或是筹备明日的受封大典，却深夜潜入我这寒舍，还戴着帷帽遮遮掩掩，若是传出去，怕是又要惹得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了。”江砚辞的声音平静无波，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在关心他，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柳烬寒，不见半分柔情。
柳烬寒看着江砚辞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烦躁，随即轻笑一声，随手将帷帽扔在一旁，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江大人，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套？这京城之中，能让我深夜造访的，除了御史大夫你，还能有谁？”
“太尉大人说笑了，在下可不当。”江砚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他并未急于落子，而是将那枚莹润黑子在指间轻转，指尖轻抚棋子棱角。动作优雅而从容。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地将手中那枚莹润黑子落于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一声，“太尉大人，你我虽是同僚多年，但如今分庭抚礼，朝堂之上更是针锋相对。大人深夜造访，若无要事，恕江某不敢领教。”
柳烬寒看着江砚辞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甚，他身体前倾，逼近江砚辞，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江大人，你怎的还是这般无趣。怎么？我刚打了胜仗回来，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
江砚辞抬眼，目光清冷而温和，他微微侧头，避开了柳烬寒过于迫近的气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太尉大人玩笑了，如今您凯旋归来，天下皆知。江某不过一介御史，怎敢对太尉大人不敬？只是柳大人深夜潜入江府，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怕是对大人的名声有损。”
柳烬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江大人，如今莫说是这京城之中，就是这天下谁人不知，我是出了名的佞臣。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名声受损恐怕是江大人吧。还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你的？”柳烬寒神色一怔“我今日来，是有要事要与你说的。那北方的仗虽然打完了，但这京城里的仗，可才刚刚开始。江大人可莫要轻敌呀～”柳烬寒言黑抽出一封密信，放干桌案纸上。
江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并未急于去拿，只是那握着温润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旋即恢复如常。
“太尉大人此言何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柳烬寒看着江砚辞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道：“你自己看吧。这是我在回京途中截获的，与当年北疆战事有关。”
“柳大人，身为太尉，往年北疆之事，与我一介文臣谈什么？”柳烬寒浅笑不语。江砚辞的心头猛地一跳，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一眼柳烬寒，这才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封密信。
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江砚辞的脸上依旧是一派温润如玉的神色，只是那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冰凉。信中的内容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却未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江砚辞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尾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太尉大人从何处得来此信？”
柳烬寒看着江砚辞那副极力克制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正色道：“当年的真相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无论你查到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江砚辞沉默了片刻，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动作优雅而从容。他抬眼看向柳烬寒，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邃，唇边的笑意却多了几分真切。
“多谢太尉大人告知。但有些事本官还是自己查的好。还请太尉大人莫要插手此事。”江砚辞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江某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也不劳烦太尉大人站在江某这边了。”
柳烬寒寒怔了一下，重新将帷帽戴上。“天将破晓，我应当回太尉府了，再不起程啊，恐怕是要误了早朝。不过，江大人，你此番务必珍重。”他顿了顿，语调上扬了几分，“江大人，你可真是……丝毫未变，还是如此无情啊。”言罢，柳烬寒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辞站在原地，看着柳烬寒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缓缓坐下，重新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眼神却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扩大。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晨光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漾开，将暗沉的夜色晕染成青灰色。更鼓遥遥传来，惊起寒鸦数声。他整了整衣冠，指尖触到袖中密信的棱角——那是一条注定踏着霜雪前行的路，满途皆是未卜的凶险与棋局。
永乐四年的春雨，似是总也下不完。
天刚亮，宫墙之外的长街上便已响起了沉闷的鼓声。那是报晓鼓，也是催促百官上朝的号令。江砚辞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尚未焐热的密信，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却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手腕。
“公子，该更衣了。”江炌在门外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恭敬。
江砚辞收回目光，眼底的凝重瞬间被一层温润的笑意覆盖。他转身，动作从容地取过官服，玄色的布料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目如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今日的朝会，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太尉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柳烬寒今日地低调的出奇，只是用了辆青帷小车。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朦胧雨雾，精准地落在了远处缓步而来的江砚辞身上。
江砚辞今日同往日并无不同，一身御史大夫的朝服，腰间佩着那柄象征风宪的长剑。他似乎察觉到了柳烬寒的视线，却并未转头，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似笑非笑，透着股疏离的冷淡。
柳烬寒轻笑一声，放下了车帘。
“大人，江大人似乎并未打算与您交谈。”身旁的亲信低声说道。
“废话，他当然不会。”柳烬寒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竟与昨夜在江府棋盘上如出一辙，“他现在恨不得离我远远的，可是生怕沾上我这‘佞臣’的晦气。”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金殿之上，百官肃立。年轻的皇帝李渊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倦怠，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下方。这位大梁的天子，自登基以来便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朝政大权早已被太尉与御史大夫分庭抗礼，架空了个彻底。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未落下，柳烬寒便一步踏出班列。
“臣，柳烬寒，有事启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百官心头一凛，纷纷抬眼望去。只见柳烬寒身姿挺拔，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张扬笑意，眼尾微挑，仿佛不是在上朝，而是在同美人共赴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北疆大捷，匈奴溃败三百里，朕心甚慰。”皇帝的精神似乎好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柳爱卿此番劳苦功高，朕欲加封你为‘镇国元帅’，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这等封赏，已近乎人臣之极，甚至隐隐有功高震主之嫌。
江砚辞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搭在袖中的密信上，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位与柳烬寒分庭抗礼的御史大夫出列反对。
然而，江砚辞纹丝未动。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忍气吞声之时，柳烬寒却忽然开口拒绝了。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柳烬寒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江砚辞，“臣此番北征，虽侥幸得胜，却也发现了一桩旧事。一桩关乎十年前北疆的一桩旧事。”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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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潮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