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最羡慕的人,是我的母亲,因为在她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出一个与我截然相反的童年。
母亲是外公外婆生下的第七个孩子,只不过在母亲前面的那个男孩幼年因病早夭,母亲并没有见过他。
母亲五六岁时不明原因上吐下泄,因那时的乡下医疗条件实在是有限,外公外婆又没有钱转到大医院治疗,眼看着母亲似乎是救不活了,外婆抱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坐在路边无助的哭,路过一个陌生的老太太仔细观察过母亲后,跟外婆说可以去找杀羊的要块新鲜的羊肝,煮熟喂给母亲吃,或许还能救回来。也是母亲命不该绝,碰巧村里有人刚刚杀了羊,外婆顺利讨要到一块新鲜的羊肝,母亲吃了羊肝后果真缓了过来,从此以后健健康康,平安长大。
后来外婆总说母亲的命是被一块羊肝救回来的,但是我觉得那个陌生的老太太才是救母亲的关键,我曾问过外婆有没有去感谢那位出主意的老太太,外婆回忆说那不是本村人,在此之前并不认识那位老太太,之后也没有再见过,兴许只是偶然路过这里的外村人。
许是失去过一个孩子,又因为母亲曾命悬一线,亦或许母亲本就是众多孩子里最小的那个,所以备受宠爱。不仅仅是外公外婆宠爱她,哥哥姐姐们也很爱护她,母亲就是在这些宠爱的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她嫁人之前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性的恶,别说是恶语,她连一个冷脸都不曾见过。所以她没什么心机,傻乎乎的,容易轻信他人的话。
外公在村子里的辈份很高,人品又极好,是众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深受村里人尊敬。所以顺带着母亲的辈份也很高,她和外婆出去很少需要主动开口跟别人打招呼,只需要回应别人的问候就可以,经常有很多年纪三四十的人,反而要尊称她一生“姑、姥”之类的问候。
母亲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大姨就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了山林大队长,每天早晨,外公家会陆陆续续的来一大群人找大姨集合,外公就会热情的烧水烹茶给他们喝,外婆也会早早做好给大家吃的早饭,谁没吃早饭就会在这边三五成群的端着碗聚在一起吃。
大家伙每人一把修枝剪刀,进门时会放在大门口,外公就会挨个检查,发现哪个钝了,就端盆水坐在大门口的磨刀石那,细细的把剪刀磨锋利,等他们吃饱喝足,剪刀也磨好了,一群人就跟着大姨浩浩荡荡的上山林劳作。从山林回来,依然是先去外公家落脚喝茶,外公家每天都好不热闹,外公每次赶集都要买很多好茶叶备下,乐此不疲。
外公外婆为人慷慨,类似这种为大家提供茶、饭和力所能及的帮助,总是甘之如饴,不求回报。后来大姨不再担任山林大队长,外公依然会免费给别人磨剪刀之类的锋利器具。我也有幸曾见过外公给别人磨刀,我在外公家借住的时候曾碰到过有人上门找外公磨剪刀,外公笑意盈盈的接过剪刀,让人到屋里喝茶等着,自己仔细端详剪刀后就拿着磨刀的家伙事在院子里磨,外公磨刀时神情专注,磨几下就要洒点水看一看,调整角度继续磨,磨好的剪刀刀锋处锃光瓦亮,一看就很锋利。偶有过年的时候,上门请外公磨刀的人会变多,外公一时半会磨不完,就让人过一两天再来拿。母亲说磨刀是个技术活,不会磨的人越磨刀越钝,但是外公磨的刀总是损伤最小,还能把刀磨的异常锋利。
由于外公外婆人缘好,所以这些常来常往的人也格外宠爱母亲,那些经常在外公家吃饭的人,时不时的会带点小礼物送给母亲,谁得了稀罕的小玩具也会送给母亲玩。村里大大小小孩子们也总是喜欢围着母亲转,母亲俨然是个众人捧着的孩子王。这期间二舅也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了村里最年轻的村书记,二舅为人正直,帮扶村民,深受村民敬重。母亲在孩子群里的地位只升不降,稳坐老大,每天两眼一睁就跑出去疯玩,除了吃饭睡觉,一天都不着家,家里的任何农活哥哥姐姐会做,从来都不需要母亲插手,母亲的世界里“玩”就是她整个童年里的全部。
二舅也很疼爱母亲,喜欢逗母亲玩。有一次二舅出去开会,回来时给母亲带回来个带哨子的软橡胶的小玩具,一捏就会有哨声。二舅回家后,站在大门口,就开始捏小玩具,发出“咯吱咯吱”的哨声,母亲听到哨声,就跑上前围着二舅找声音的来源,摸摸口袋没有,扒开二舅的手看看也没有,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母亲以为听错了,转身往回走,二舅跟在她后面,继续捏小玩具“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这次母亲确信就是二舅手里拿着东西,扒拉着二舅的衣服开始找,终于找到了两个软皮的橡胶小玩具,一个小猴子模样,一个小猪模样,底下带着小哨子,一捏就会咯吱咯吱的响。母亲非常喜欢,整天捏着玩“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如今看来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小玩具,可那会儿母亲的这个玩具是村里众多孩子中独一份的存在。
外公外婆极少约束母亲,尤其是外婆总是对母亲格外温柔,母亲性格活泼也很淘,有一次和一群孩子们比赛爬树,爬到高高的杨树上,再抱着树干“出溜”一下滑下来,母亲爬的很高,因为是傍晚光线很暗,没有看到树干上有杨喇子,等母亲抱着树干出溜一下滑下来时,整个肚子都粘满了杨喇子的毒刺毛,母亲又痛又痒龇牙咧嘴的回了家。我问母亲,外婆看到后没有责备你吗?母亲仔细想了想说“没有”,外婆看到后没有任何责备,而是立马拿了外公的白酒,细细的给她擦洗肚子。虽然没有责备母亲,但是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爬树了。大人说教是没有用的,遇到一次就长记性了。
母亲最怕的人不是外公外婆,而是大姨,长姐如母在大姨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母亲最尊敬的也是大姨,大姨也很疼爱母亲。大姨结婚的时候买了一大块红绸布做包袱,当时结婚的习俗是要把所有的嫁妆用红布做的包袱包起来。很多人都会买红色的粗麻布,而大姨买的确是绸缎的红绸布,手感很好,颜色也非常漂亮。大姨用她的红绸布额外给母亲做了一条小红裙子,在那个除了蓝灰黑没有其他颜色的时代,母亲的小红裙子无疑是格外亮眼的。母亲特别欢喜,自从穿上小红裙子,出门不管遇到谁都会对她的红裙子夸奖一番,把母亲夸的认为自己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漂亮。我想这些夸奖也既定了母亲一辈子爱美爱打扮的基础。
在母亲回忆里,所有人都是美好的,兄弟姐妹没有矛盾。我以前也信她说的,只是后来才慢慢发现,她只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不谙世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