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窗外灰蒙蒙的,鸟刚开始叫。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画还在,江念慈给的桂花糕还在,补气丹还在,肉干还在。都还在。
我把那些东西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摸了摸。凉的。
想起昨天江念慈说的那些话。她妹妹叫念薇。逃荒的时候饿死的。她九岁,妹妹三岁。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想,他三百多年了,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难过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布,开始擦剑。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今天不用练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带你出去。”
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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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
我跟出去。
他带我往山下走。不是去练剑的空地,是往山门的方向。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
指着那三个大字,问我:
“认识吗?”
我摇头。
他说:“青云宗。这是山门。”
我抬头看那三个字。笔画很多,弯弯绕绕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我一眼。
“以后慢慢学。”
我点头。
然后他带我往左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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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丹峰。
丹峰在剑峰南边,比剑峰矮一点。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味道。又苦又涩,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皱了皱鼻子。
他看了我一眼。
“药味。”
我点头。
走进去,到处都是晒着的草药。有的铺在竹匾里,有的挂在架子上,有的直接摊在地上。还有一排一排的炉子,冒着烟,烟也是苦的。
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袖子上都沾着药渍。
有人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慕首座?”
师尊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好奇,但没敢问。
我们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个大屋子前面,门口站着个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眯着眼睛看着我们。
他看见师尊,笑了。
“稀客啊。”
师尊点点头。
老头走过来,低头看我。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挺响的。
“这就是新收的那个?”
师尊说:“嗯。”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
“小子,叫什么?”
我说:“檀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笑什么。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回头。
“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递给师尊。
师尊接过来,没说话。
老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师尊。
“你这徒弟,养得不错。”
师尊还是没说话。
老头笑了一声,摆摆手。
“行了,走吧走吧。”
师尊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老头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点晃眼。
走远了,我忍不住问:
“师尊,那个人是谁?”
他说:“丹峰主,丹阳子。”
我“哦”了一声。
又问:“他刚才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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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去的地方是阵峰。
阵峰在西边,比丹峰高一点。走进去,到处都是石头。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圆的方的。石头上刻着纹路,一圈一圈的,一道一道的,看得人眼晕。
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头有点晕。
师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那个穿青衣服的女的,云舒。
她看见师尊,愣了一下。
然后又看见我,又愣了一下。
“慕首座。”
师尊点头。
云舒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个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师尊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
走远了,我小声问:
“师尊,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他说:“哪样?”
我说:“不舒服的那种。”
他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说:
“不用管她。”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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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去的地方是刑峰。
刑峰在北边,是四个峰里最高的。
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高高大大的,脸也黑黑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走过来。
走到面前,他开口:
“慕首座。”
师尊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云舒不一样。不是让人不舒服,是在打量。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昨天那块牌子,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是那块玉牌。
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
“收好。”
我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
“小子,好好跟着他。”
我点头。
他又说:
“他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
他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师尊在旁边说:
“走吧。”
我跟上去。
走远了,我忍不住问:
“师尊,他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觉得我不是。”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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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去的是剑峰自己的其他山头。
剑峰不止一个山头。除了师尊住的那个最高的,旁边还有几个小的,矮一点,住着一些师兄师姐。
顾惊寒也在那儿。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
“师尊。”
师尊点头。
顾惊寒看了看我,笑了笑。
“带他认路?”
师尊说:“嗯。”
顾惊寒说:“我带他转转吧。”
师尊看了我一眼。
然后点点头。
他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惊寒在旁边说:
“师尊今天话挺多。”
我愣了一下。
“多吗?”
他笑了笑。
“比平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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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寒带我转了一圈。
剑峰人不多,师兄师姐加起来不到十个。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擦剑,有的在坐着发呆。
他们看见我,都挺客气,问这问那。
“叫什么?”
“檀昇。”
“多大了?”
“十六。”
“哪儿来的?”
我愣了一下。
顾惊寒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问了。”
他们就不问了。
有一个师兄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练,师尊教得好。”
我点头。
他又说:“他那把剑,跟了他两百年了。你能学到一成,就够用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照雪。
两百年。
他笑了一声,走了。
转完一圈,太阳快下山了。
顾惊寒送我回住的地方。
走到门口,他说:
“今天看了四个峰,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丹峰药味重,阵峰石头多,刑峰人凶,剑峰……人少。”
他笑了。
“总结得挺准。”
我也笑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边。
太阳红红的,把云都染红了。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刑天说的那句话。
“他是好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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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
煮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丹峰、阵峰、刑峰、剑峰。
四个峰,四种人。
丹峰主笑呵呵的,阵峰主眼神不舒服,刑峰主脸黑话少但好像不错,剑峰……
我想起那些师兄师姐,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
但最让我记住的,还是刑天那句话。
“他是好人。”
他为什么一直说这个?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刚好。”
我说:“嗯。”
他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尊。”
他抬头。
“刑峰主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因为他见过我不是好人的时候。”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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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见过我不是好人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一样。
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我想,他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
也是现在这样,冷冷的,淡淡的,一个人坐着擦剑吗?
还是不一样的?
我想不出来。
但我想,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他是好人。
刑天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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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想起白天那小孩问他的那句话。
“刑峰主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杀过很多人。
那时候他不是好人。
后来他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说,好好活着,以后也会有人需要你救。
他开始学着救人。
救过顾惊寒,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但刑天说他是。
他想起那小孩站在门口,问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