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峰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窗外灰蒙蒙的,鸟刚开始叫。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画还在,江念慈给的桂花糕还在,补气丹还在,肉干还在。都还在。

我把那些东西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摸了摸。凉的。

想起昨天江念慈说的那些话。她妹妹叫念薇。逃荒的时候饿死的。她九岁,妹妹三岁。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想,他三百多年了,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难过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布,开始擦剑。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今天不用练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带你出去。”

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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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

我跟出去。

他带我往山下走。不是去练剑的空地,是往山门的方向。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

指着那三个大字,问我:

“认识吗?”

我摇头。

他说:“青云宗。这是山门。”

我抬头看那三个字。笔画很多,弯弯绕绕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我一眼。

“以后慢慢学。”

我点头。

然后他带我往左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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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丹峰。

丹峰在剑峰南边,比剑峰矮一点。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味道。又苦又涩,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皱了皱鼻子。

他看了我一眼。

“药味。”

我点头。

走进去,到处都是晒着的草药。有的铺在竹匾里,有的挂在架子上,有的直接摊在地上。还有一排一排的炉子,冒着烟,烟也是苦的。

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袖子上都沾着药渍。

有人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慕首座?”

师尊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好奇,但没敢问。

我们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个大屋子前面,门口站着个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眯着眼睛看着我们。

他看见师尊,笑了。

“稀客啊。”

师尊点点头。

老头走过来,低头看我。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挺响的。

“这就是新收的那个?”

师尊说:“嗯。”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

“小子,叫什么?”

我说:“檀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笑什么。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回头。

“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递给师尊。

师尊接过来,没说话。

老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师尊。

“你这徒弟,养得不错。”

师尊还是没说话。

老头笑了一声,摆摆手。

“行了,走吧走吧。”

师尊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老头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点晃眼。

走远了,我忍不住问:

“师尊,那个人是谁?”

他说:“丹峰主,丹阳子。”

我“哦”了一声。

又问:“他刚才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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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去的地方是阵峰。

阵峰在西边,比丹峰高一点。走进去,到处都是石头。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圆的方的。石头上刻着纹路,一圈一圈的,一道一道的,看得人眼晕。

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头有点晕。

师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那个穿青衣服的女的,云舒。

她看见师尊,愣了一下。

然后又看见我,又愣了一下。

“慕首座。”

师尊点头。

云舒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个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师尊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

走远了,我小声问:

“师尊,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他说:“哪样?”

我说:“不舒服的那种。”

他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说:

“不用管她。”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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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去的地方是刑峰。

刑峰在北边,是四个峰里最高的。

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高高大大的,脸也黑黑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走过来。

走到面前,他开口:

“慕首座。”

师尊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云舒不一样。不是让人不舒服,是在打量。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昨天那块牌子,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是那块玉牌。

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

“收好。”

我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

“小子,好好跟着他。”

我点头。

他又说:

“他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

他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师尊在旁边说:

“走吧。”

我跟上去。

走远了,我忍不住问:

“师尊,他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觉得我不是。”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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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去的是剑峰自己的其他山头。

剑峰不止一个山头。除了师尊住的那个最高的,旁边还有几个小的,矮一点,住着一些师兄师姐。

顾惊寒也在那儿。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

“师尊。”

师尊点头。

顾惊寒看了看我,笑了笑。

“带他认路?”

师尊说:“嗯。”

顾惊寒说:“我带他转转吧。”

师尊看了我一眼。

然后点点头。

他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惊寒在旁边说:

“师尊今天话挺多。”

我愣了一下。

“多吗?”

他笑了笑。

“比平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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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寒带我转了一圈。

剑峰人不多,师兄师姐加起来不到十个。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擦剑,有的在坐着发呆。

他们看见我,都挺客气,问这问那。

“叫什么?”

“檀昇。”

“多大了?”

“十六。”

“哪儿来的?”

我愣了一下。

顾惊寒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问了。”

他们就不问了。

有一个师兄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练,师尊教得好。”

我点头。

他又说:“他那把剑,跟了他两百年了。你能学到一成,就够用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照雪。

两百年。

他笑了一声,走了。

转完一圈,太阳快下山了。

顾惊寒送我回住的地方。

走到门口,他说:

“今天看了四个峰,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丹峰药味重,阵峰石头多,刑峰人凶,剑峰……人少。”

他笑了。

“总结得挺准。”

我也笑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边。

太阳红红的,把云都染红了。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刑天说的那句话。

“他是好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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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

煮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丹峰、阵峰、刑峰、剑峰。

四个峰,四种人。

丹峰主笑呵呵的,阵峰主眼神不舒服,刑峰主脸黑话少但好像不错,剑峰……

我想起那些师兄师姐,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

但最让我记住的,还是刑天那句话。

“他是好人。”

他为什么一直说这个?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刚好。”

我说:“嗯。”

他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尊。”

他抬头。

“刑峰主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因为他见过我不是好人的时候。”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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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见过我不是好人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一样。

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我想,他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

也是现在这样,冷冷的,淡淡的,一个人坐着擦剑吗?

还是不一样的?

我想不出来。

但我想,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他是好人。

刑天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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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想起白天那小孩问他的那句话。

“刑峰主为什么老说你是好人?”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杀过很多人。

那时候他不是好人。

后来他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说,好好活着,以后也会有人需要你救。

他开始学着救人。

救过顾惊寒,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但刑天说他是。

他想起那小孩站在门口,问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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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渊
连载中邑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