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窗外黑漆漆的,连鸟都没醒。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想起昨天刑天说的话。“你是剑峰的人,刑峰不会动。”
我把玉牌也摸出来看了看。青色的,凉凉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檀昇。
我把玉牌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昨天说“早点睡”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布,开始擦剑。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擦过剑身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
看着看着,忽然想,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三百年,天天这样?
他忽然开口:
“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没看什么。”
他没说话。
继续擦。
我偷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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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练剑。”
我跟出去。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中间,看着我。
“今天继续挥剑。”
我握着照雪,站在他对面。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姿势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说:“手太高。”
我往下放了放。
“腰太僵。”
我松了松腰。
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
凉的。
我愣住了。
他按完,退后一步。
“好了。”
我说:“好了?”
他点头。
“挥。”
我深吸一口气,挥了一剑。
他看着,没说话。
我又挥了一剑。
他还是没说话。
我挥了十几剑,胳膊开始酸。
他忽然开口:
“昨天教的,忘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他昨天握着我的手挥过一剑。
那个姿势,那个感觉。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睛,又挥了一剑。
这次他说:
“对了。”
我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我。
“今天下午,丹峰的人来。”
我愣了一下。
“丹峰?”
他点头。
“江念慈。”
我想起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师姐,总给我带东西的那个。
“她来干什么?”
他说:“送药。”
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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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擦剑。
擦着擦着,果然看见江念慈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裳,和上次一样,袖子上还是沾着药渍。跑过来的时候裙摆一飘一飘的,头发也有点乱。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
“累死我了。”
我说:“你跑什么?”
她说:“怕你不在。”
我愣了一下。
“我不在能去哪儿?”
她也愣了一下。
“也是。”
然后她在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瓶子。
“补气的。”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怎么又带了这么多?”
我说:“你每次都带这么多。”
她想了想。
“好像是。”
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
桂花糕一包,补气丹两瓶,还有一小包肉干,一个不知道什么果子。
我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着她。
“你怎么装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袖子大。”
我看了看她的袖子。确实挺大的,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她忽然说: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檀昇。”
她点点头。
“檀昇。好名字。”
我说:“师尊取的。”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以前有个妹妹。”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
“她像你这么大,瘦瘦的,眼睛大大的。”
我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眼神有点空。
“她也喜欢坐在这儿,看云。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
“后来没了。”
我愣住了。
没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跟我妹妹有点像。”
我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有点难过的笑。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
“行了,我走了。丹峰还有事。”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跑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
“记得吃啊!”
声音还是那样,笑嘻嘻的。
但我看着她跑远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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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师尊问我:
“她走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她说她有个妹妹。”
师尊没说话。
我又说:“后来没了。”
师尊看着我。
我问他:“师尊,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就是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那个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妹妹,死了。
我忽然想起江念慈刚才那个笑。
有点难过的笑。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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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
煮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江念慈的事。
她妹妹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她每天跑来跑去,给我带吃的,摸我的头,笑嘻嘻的。
但她妹妹死了。
我忽然有点难过。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尊。”
他抬头。
“江念慈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逃荒的时候,饿死的。”
我愣住了。
饿死的。
他又说:
“那年她九岁。带着三岁的妹妹逃荒。妹妹没撑住。”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她跟你说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很少跟人说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
凉的。
“去吧。”
我点头。
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到他说:
“别难过。”
我愣了一下。
然后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难过过?
三百多年,他一定也有难过的事。
我没问。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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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江念慈的事。
九岁。带着三岁的妹妹逃荒。
妹妹没撑住。饿死了。
她一个人活下来。
然后来了青云宗,成了丹峰的大师姐。
每天笑嘻嘻的,给我带吃的,摸我的头。
但她妹妹死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我想,她现在在看月亮吗?
她妹妹也在看吗?
不对,她妹妹死了。
看不到了。
我忽然有点难过。
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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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在石头上坐着擦剑。
擦着擦着,江念慈又来了。
她还是那身鹅黄的衣裳,还是笑嘻嘻的。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练剑呢?”
我说:“擦剑。”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雪。
“你师尊的剑,擦了两百年了。”
我点头。
她忽然说: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
我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那就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瓶子。
“补气的。”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我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着她。
她说:“我是不是又带多了?”
我说:“嗯。”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想,她妹妹要是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应该也像我一样,坐在石头上,看她跑过来,给她带桂花糕。
我忽然开口:
“你妹妹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
“念薇。江念薇。”
我点头。
“记住了。”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行了,我走了。”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
这次她没有回头喊“记得吃啊”。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山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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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煮粥。
煮粥的时候,我多放了一勺米。
端着碗往上走,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在擦剑。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怎么稠?”
我说:“江念慈说,她妹妹叫念薇。”
他愣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喝粥。
喝完了,放下碗。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
师尊有没有妹妹?
有没有人,也这样给他带过桂花糕?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没问。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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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江念慈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桂花糕一包,油纸包着,闻起来很香。
补气丹两瓶,小小的,白的。
肉干一小包,不知道什么肉,闻起来也香。
还有一个果子,红红的,不知道叫什么。
我把那些东西摆在枕头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个果子,咬了一口。
甜的。
和师尊说“随你”的时候一样甜。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江念慈。
想起她说“念薇”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就是不一样。
我咬了一口果子,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我把核放在一边。
然后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面。
和那张画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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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想起那小孩刚才说的那句话。
“江念慈说,她妹妹叫念薇。”
他愣了一下。
那小孩记住了。
他想起江念慈那丫头,平时嘻嘻哈哈的,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但她跟那小孩说了。
他想起那小孩问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又有点难过。
他忽然想起三百二十年前,他七岁。
那时候他也问过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
“温如玉。”
他记住了。
记了三百年。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念薇。”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