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姐姐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窗外黑漆漆的,连鸟都没醒。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想起昨天刑天说的话。“你是剑峰的人,刑峰不会动。”

我把玉牌也摸出来看了看。青色的,凉凉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檀昇。

我把玉牌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昨天说“早点睡”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布,开始擦剑。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擦过剑身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

看着看着,忽然想,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三百年,天天这样?

他忽然开口:

“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没看什么。”

他没说话。

继续擦。

我偷偷笑了一下。

---

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练剑。”

我跟出去。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中间,看着我。

“今天继续挥剑。”

我握着照雪,站在他对面。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姿势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说:“手太高。”

我往下放了放。

“腰太僵。”

我松了松腰。

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

凉的。

我愣住了。

他按完,退后一步。

“好了。”

我说:“好了?”

他点头。

“挥。”

我深吸一口气,挥了一剑。

他看着,没说话。

我又挥了一剑。

他还是没说话。

我挥了十几剑,胳膊开始酸。

他忽然开口:

“昨天教的,忘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他昨天握着我的手挥过一剑。

那个姿势,那个感觉。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睛,又挥了一剑。

这次他说:

“对了。”

我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我。

“今天下午,丹峰的人来。”

我愣了一下。

“丹峰?”

他点头。

“江念慈。”

我想起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师姐,总给我带东西的那个。

“她来干什么?”

他说:“送药。”

我没再问了。

---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擦剑。

擦着擦着,果然看见江念慈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裳,和上次一样,袖子上还是沾着药渍。跑过来的时候裙摆一飘一飘的,头发也有点乱。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

“累死我了。”

我说:“你跑什么?”

她说:“怕你不在。”

我愣了一下。

“我不在能去哪儿?”

她也愣了一下。

“也是。”

然后她在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瓶子。

“补气的。”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怎么又带了这么多?”

我说:“你每次都带这么多。”

她想了想。

“好像是。”

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

桂花糕一包,补气丹两瓶,还有一小包肉干,一个不知道什么果子。

我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着她。

“你怎么装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袖子大。”

我看了看她的袖子。确实挺大的,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她忽然说: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檀昇。”

她点点头。

“檀昇。好名字。”

我说:“师尊取的。”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以前有个妹妹。”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

“她像你这么大,瘦瘦的,眼睛大大的。”

我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眼神有点空。

“她也喜欢坐在这儿,看云。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

“后来没了。”

我愣住了。

没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跟我妹妹有点像。”

我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有点难过的笑。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

“行了,我走了。丹峰还有事。”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跑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

“记得吃啊!”

声音还是那样,笑嘻嘻的。

但我看着她跑远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开心。

---

下午的时候,师尊问我:

“她走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她说她有个妹妹。”

师尊没说话。

我又说:“后来没了。”

师尊看着我。

我问他:“师尊,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就是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那个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妹妹,死了。

我忽然想起江念慈刚才那个笑。

有点难过的笑。

原来是这样。

---

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

煮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江念慈的事。

她妹妹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她每天跑来跑去,给我带吃的,摸我的头,笑嘻嘻的。

但她妹妹死了。

我忽然有点难过。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尊。”

他抬头。

“江念慈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逃荒的时候,饿死的。”

我愣住了。

饿死的。

他又说:

“那年她九岁。带着三岁的妹妹逃荒。妹妹没撑住。”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她跟你说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很少跟人说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

凉的。

“去吧。”

我点头。

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到他说:

“别难过。”

我愣了一下。

然后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难过过?

三百多年,他一定也有难过的事。

我没问。

走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江念慈的事。

九岁。带着三岁的妹妹逃荒。

妹妹没撑住。饿死了。

她一个人活下来。

然后来了青云宗,成了丹峰的大师姐。

每天笑嘻嘻的,给我带吃的,摸我的头。

但她妹妹死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我想,她现在在看月亮吗?

她妹妹也在看吗?

不对,她妹妹死了。

看不到了。

我忽然有点难过。

很难过。

---

第二天,我又在石头上坐着擦剑。

擦着擦着,江念慈又来了。

她还是那身鹅黄的衣裳,还是笑嘻嘻的。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练剑呢?”

我说:“擦剑。”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雪。

“你师尊的剑,擦了两百年了。”

我点头。

她忽然说: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

我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那就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瓶子。

“补气的。”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我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着她。

她说:“我是不是又带多了?”

我说:“嗯。”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想,她妹妹要是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应该也像我一样,坐在石头上,看她跑过来,给她带桂花糕。

我忽然开口:

“你妹妹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

“念薇。江念薇。”

我点头。

“记住了。”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行了,我走了。”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

这次她没有回头喊“记得吃啊”。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山路尽头。

---

晚上,我去煮粥。

煮粥的时候,我多放了一勺米。

端着碗往上走,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在擦剑。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怎么稠?”

我说:“江念慈说,她妹妹叫念薇。”

他愣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喝粥。

喝完了,放下碗。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

师尊有没有妹妹?

有没有人,也这样给他带过桂花糕?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没问。

走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江念慈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桂花糕一包,油纸包着,闻起来很香。

补气丹两瓶,小小的,白的。

肉干一小包,不知道什么肉,闻起来也香。

还有一个果子,红红的,不知道叫什么。

我把那些东西摆在枕头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个果子,咬了一口。

甜的。

和师尊说“随你”的时候一样甜。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江念慈。

想起她说“念薇”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就是不一样。

我咬了一口果子,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我把核放在一边。

然后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面。

和那张画放在一起。

---

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想起那小孩刚才说的那句话。

“江念慈说,她妹妹叫念薇。”

他愣了一下。

那小孩记住了。

他想起江念慈那丫头,平时嘻嘻哈哈的,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但她跟那小孩说了。

他想起那小孩问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又有点难过。

他忽然想起三百二十年前,他七岁。

那时候他也问过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

“温如玉。”

他记住了。

记了三百年。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念薇。”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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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渊
连载中邑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