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限期的第二天,萧瑾瑜把整理好的案卷送进了翰林院。
景翊找的人,一个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的老书吏,姓周,面皮蜡黄,走路低头,说话声音不大,但手脚利索。这样的人扔进翰林院的存档库房,就跟一滴水投入大海,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卷宗分了三份。”景翊坐在小院石凳上,压低声音汇报,“一份送翰林院存档,一份留在咱们手里,还有一份……”他看了看萧恒,“按王爷的吩咐,托人捎去了驸马爷当年在南诏认识的那位茶商手里。万一长安这边出了岔子,那边还能递上来。”
萧恒点了点头,继续坐在石榴树下修剪那些被雨水打烂的枝叶。
贺兰静霆靠在门框上,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想。
“今晚,库房那边要盯紧。”
萧瑾瑜叮嘱。
“已经安排了。”景翊道,“三个人,轮流守着,不靠近,只远远看着。谁进去,什么时候进去,都记下来。”
“不要让人发现。”
“放心。”景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嘴严,眼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那八个证人……”
“照旧。”萧瑾瑜说,“每日送去的饭菜、药材,经了谁的手,进出别院的人,都要记。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景翊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萧恒放下剪子,把落在膝头的碎叶拂掉。
“你觉得,”他问,“那人会动库房吗?”
“会。”萧瑾瑜笑笑,“但不是今晚。”
贺兰静霆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摸清楚我们的底牌。那份卷宗里写的东西,他看了会慌,但他不确定我们手里还有没有更多。所以他不会急着烧。他要先确认,确认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那他会怎么确认?”
萧瑾瑜看了贺兰静霆一眼。
“从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周书吏是半夜被抬回来的。
景翊亲自扛的人,进门时一脑门的汗,肩上的老书吏脸色灰败,左边胳膊上插着一根筷子粗细的铁签子,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浸透了。
“库房外的巷子里遭的伏。”景翊把人放在炕上,“三个人守在外面,两个被打晕,一个追出去两条街,人丢了,回来发现周书吏倒在巷口。”
萧恒已经上手查看伤口。他当年查案时学过些粗浅的跌打外伤处理,虽比不上正经大夫,但拔个铁签子、止血包扎还应付得来。
周书吏疼得直抽气:“放心,没……没断。那人扎的时候偏了三分。”
贺兰静霆站在炕尾,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铁签子上抹了东西。”他说,“不是毒,是药。能让人昏睡不醒的那种。”
萧瑾瑜蹲下身,就着油灯的光细看那根拔下来的铁签子,又看了看伤口,确实如周书吏所说,入肉的角度偏了,本应扎进肩胛骨缝的那一下,只穿过了皮肉。
“故意的。”他站起身,“他不是要杀他,是要吓他。”
萧恒把伤口包扎好,擦了擦手上的血:“吓他做什么?”
“让他不敢再替我们做事。”萧瑾瑜说,“那人要让所有替我们跑腿的人都知道,替萧瑾瑜做事,就是这个下场。”
炕上的周书吏听到这话,撑着坐起来。
“王爷,”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我这条命是大理寺给的。当年要不是您从牢里把我捞出来,我现在早就在矿上做苦力做到死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紧的布条:“老天爷都没让他扎准,我怕他做什么?”
萧瑾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书吏,伸手按了按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这几日别出去了,”他说,“就在这儿养伤。”
周书吏要说什么,被萧瑾瑜抬手止住。
“不是不用你,”萧瑾瑜说,“卷宗的事,你口述,让景翊记。”
景翊在旁边应了一声。周书吏便不再推辞,靠在炕头闭上了眼。
萧恒收拾完伤口,坐到桌前,摊开那份名单。
“今晚的事,”他说,“说明那人已经坐不住了。他动老周,是为了看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手,看景翊手下那些人能不能经得住事。”
萧瑾瑜坐到他对面。
“父亲说得对。”他说,“所以下一步,他会在密旨限期的最后一天动手,对那些证人。”
贺兰静霆摘下墨镜。
“那八个人在大理寺别院,”他说,“景翊的人守着,外面还有贺兰明烛的人暗中盯着。他能怎么动?”
“他只需要让那八个人中的某一个自然病故,就像杜琮那样。”
萧恒的手顿住了。
“你是说……”
“别院里可能有他的人。”萧瑾瑜说,“送饭的、看门的、换药的,随便哪一个,只要能把沉脉咒带进去,无声无息地种在那八个人身上,就够了。”
贺兰静霆站起身。
“我去看看。”
“现在?”萧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子时都过了。”
“夜里我行动更方便。”贺兰静霆把墨镜揣进怀里,拿起靠在门边的竹杖,“别院里灯火通明,反而看不清暗处的人。我去,不用进门,在外面转一圈就行。景翊的人认得我,不会拦。”
萧瑾瑜想了想,点头。
“小心。”
贺兰静霆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萧瑾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才把门关上。
萧恒把名单收好,拿起剪子,又去摆弄那棵石榴树。
“你不睡?”萧瑾瑜问。
“睡不着。”萧恒剪掉一根枯枝,“这棵树,再不修剪,明年就开不了花了。”
萧瑾瑜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密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字迹是内侍省的人代笔的,但语气是天子的。那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伪造口谕,他能做的,只是在天子面前递话,让天子觉得这桩案子确实该结了。
“父亲。”
“嗯。”
“您在青城山这些年,想过回来吗?”
萧恒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想过。”他说,“头几年天天想。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萧恒把剪下的碎叶拢成一堆,“那人还在那个位置上,我回来就是个死。我死了不要紧,你和你母亲怎么办?”
萧瑾瑜也想起母亲,她这些年一个人守在公主府里,对外说驸马奉旨在外查案,对内……她比谁都清楚,萧恒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回去之后,”萧瑾瑜说,“去看看母亲。”
萧恒没答话,低头把那堆碎叶捧起来,扔进了墙角的竹筐里。
别院在崇仁坊,离他们藏身的小院大约两里路。贺兰静霆绕到别院东侧的围墙外,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正好遮住了墙头的几个豁口。
他站在树影里,闭上眼,感知整座院子里有没有异常的气场波动。
沉脉咒不是一下子就能把人放倒的。它需要时间,需要媒介,需要施咒者与中咒者之间保持联系。
贺兰静霆猛地睁开眼。
他找到了。
还是两根。
一根牵向东北方向——皇宫的方向。另一根……
他顺着那根线的走向,缓缓转头。
永安坊。
东侧第三条巷子。
和之前感应到的,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源头。
贺兰静霆转身往回走。
小院里,萧瑾瑜还在灯下坐着。
贺兰静霆推门进来,把竹杖靠在门边,摘下墨镜。
“怎么样?”萧瑾瑜问。
“别院里暂时没有异常。”贺兰静霆坐到他对面,“但我找到了沉脉咒的线头。”
萧瑾瑜抬起头。
“两根。”贺兰静霆伸出两根手指,“一根牵着皇宫,另一根牵着永安坊。”
萧恒从里屋走出来。
“皇宫?”他低声问,“你是说,那人就在宫里?”
“不一定。”贺兰静霆摇头,“沉脉咒的施术者可以隔很远操控,只要媒介在手就行。他可能人在永安坊,但线的另一头在皇宫,通过宫里的人下咒。”
萧瑾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永安坊那个人,”他停住脚步,“不是那人的手下。”
贺兰静霆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那人的手下,他没必要待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萧瑾瑜说,“他应该离得远远的,不让我们发现。可他偏不,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
萧瑾瑜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密旨。
“等我们去找他。”
密旨限期的最后一天,库房起了火。
火不大,烧的也不是整间库房。火被人从窗户扔进来的油纸包引燃,落在存放新档的木架上,烧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巡夜的差役扑灭了,但卷宗已经烧了大半。
消息是景翊天不亮送来的。他站在小院当中,衣摆上还沾着灭火后的水渍,脸色铁青。
“守在外面的人说,没看到有人靠近。火像是凭空烧起来的。”
贺兰静霆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话茬。
“是术。用咒术引燃的火,不需要人靠近。施咒者只要知道卷宗存放的具体位置,就能隔着几堵墙把火点着。”
萧瑾瑜问:“能查到是谁下的咒吗?”
“能,但需要时间。”贺兰静霆说,“而且需要对方留下足够多的痕迹。”
萧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的副本。
“卷宗烧了,”他说,“那人接下来要动的,就是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萧瑾瑜快步走到门边:“谁?”
“王爷,是我。”门外传来大理寺别院管事老刘的声音,“杜相爷醒了。”
萧瑾瑜拉开门闩。老刘站在门口,衣裳下摆沾着泥点子,额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人他了解,在别院干了十来年,遇事从不慌张,能让他跑起来的事情,不会小。
“说了什么?”
“杜相爷睁眼头一句话……”老刘咽了口唾沫,“信不在慈恩寺,在永安坊。”
下章预告:杜琮醒了,只说了那一句,又昏了过去。永安坊那扇黑漆门后,到底藏着什么?萧瑾瑜决定亲自去一趟。贺兰静霆拦不住他,只好同去。两人趁着夜色摸进那条窄巷,却发现门没锁,院里没人,只有一盏还温着的茶,和一张压在杯底的字条——“安郡王,你终于来了。”字迹干瘦凌厉,是十八年前那份盟约上的笔迹。这时,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喊道:“逆贼萧瑾瑜,勾结南诏,私闯民宅——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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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火焚档案人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