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是第三天傍晚送来的。来人是宫里一个姓赵的内侍,萧瑾瑜认得他——乾元殿当差,平时跑腿传话,算不上天子心腹,但也不是那种能随便收买的小角色。
“安郡王,陛下口谕。”赵内侍站在院中,“杜琮等人病故一案,限三日内结清。该定性的定性,该结案的结案。朝堂不能总悬着这么一桩无头案,百官议论纷纷,不成体统。”
萧瑾瑜跪着听完,站起来,面色如常:“臣领旨。”
赵内侍走后,萧恒从里屋出来。
“三日?”他问。
“三日。”萧瑾瑜把密旨搁在桌上。
贺兰静霆从石榴树下站起来,把墨镜戴上。天色将暗未暗,光线最是暧昧的时候,他看不太清萧瑾瑜的表情,但听得出他话里压着的沉。
“杜琮还在昏迷,”贺兰静霆说,“张柬李骁已死,那八个证人被你藏在大理寺别院。他要你三日内结案,结什么案?”
“结一桩旧臣病故,并无蹊跷的案。”萧瑾瑜说,“把这桩案子钉成铁案,以后谁想翻,就是与朝廷作对,与天子作对。”
萧恒坐下:“可他凭什么?如今圣上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事……”
“圣上知道,但圣上不能明着保我们。”萧瑾瑜打断父亲的话,“那人的手已经伸进了神策军,能在千里之外的青城山调兵围剿我们,就能在长安城里做更大的事。圣上若公然护着我们,就是逼他撕破脸。到时候两边都没退路。”
贺兰静霆倒是在想另一件事。
“密旨送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感受到有一股气息。很淡,像是被人刻意压着。而且那股气息的来源,离这小院不足三里。”
“你是说,”萧恒压低声音,“施咒的人,就在我们附近?”
“不是沉脉咒。”贺兰静霆摇头,“是另一种。更轻,更隐蔽。”
萧瑾瑜站起身,看着外面的天:“他在监视我们。”
“或者,”贺兰静霆顿了顿,“他在等我们出去。”
萧恒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贺兰静霆:“那密旨怎么办?三日限期,不是闹着玩的。若抗旨不遵,那人正好借题发挥,说安郡王拥权自重、不听宣召。到那时,就不是查不查案的问题了。”
萧瑾瑜没接话,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单薄。萧恒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面前摊着一堆查了一半的案卷,进退两难。
“密旨要遵。”萧瑾瑜转过身,“但不能按他的意思遵。”
“什么意思?”贺兰静霆问。
“三日内结案,我结给他看。”萧瑾瑜走回桌前,把那卷密旨推到一边,摊开名单,“但不是结成一桩无疾而终的案。而是结成一桩证据确凿、另有主谋的案。”
萧恒倒吸一口气:“你要在三日之内,把那人揪出来?”
“揪不出来。”萧瑾瑜摇头,“但可以把这潭水搅浑。他让我们结案,无非是想把所有线索掐断,让这桩旧案彻底沉下去。那我偏不沉。我就在他眼皮底下,把案卷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些人死了,怎么死的,死前见过谁,死后谁经手。桩桩件件,写成奏章,递上去。”
“可你不是说,那人会截下奏章——”
“他截。”萧瑾瑜把名单上几个名字圈出来,“这几个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官不大,但掌着誊抄奏章、存档入库的差事。誊抄存档,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责。那人能截住递上去的奏章,但入库的存档是朝廷体制所系,他若敢烧,烧的不是我萧瑾瑜的证据,是大唐的典章制度。他还没那个胆量。”
贺兰静霆皱了皱眉:“可那些人毕竟是经手了。那人动不了存档,还动不了人吗?”
萧瑾瑜说:“存档入柜之后,景翊那边会派人暗中盯着。谁碰过那份存档,什么时候碰的,经了谁的手,一一记录在案。那人若真敢动手,正好……毁损朝廷档案是什么罪,不用我教他。”
萧恒盯着儿子看了许久。
“这法子,”他慢慢说,“是把你的命和那些编修的差事绑在一起。他动你,就得动他们。动他们,就得动更多人。人越多,他越不敢。”
“他不是不敢。”萧瑾瑜纠正道,“他是不能。他能在暗处杀人,但他不能在明处毁掉整个朝廷的存档系统。那是把自己摆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外面终于落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声音把屋里短暂的沉默填得很满。
“刚刚施咒的人离这里不足三里,我出去探探。”贺兰静霆把墨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天黑了,我能看见。”
“一个人?”萧瑾瑜皱眉。
“一个人够了。人多反而打草惊蛇。”贺兰静霆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杖,“我只是去看看,不动手。你们留在这里,别出门。”
萧恒想说什么,被萧瑾瑜抬手止住。
“两个时辰。”萧瑾瑜说,“两个时辰不回来,我带人去找你。”
贺兰静霆没答话,推开院门,身影没入雨夜。
萧恒看着那卷摊开的名单。
“这孩子,”他说,“像他母亲。”
萧瑾瑜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贺兰明烛那边,为什么还没有回音?他不是说会保那八个人吗?他不是说会查那封信的下落吗?可除了曲江池那次见面,再无消息,那人到底在想什么?
贺兰静霆沿着巷子往东走。
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为了掩人耳目,他把竹杖点在地上。一个瞎子夜里出门,总比一个正常的外族人在街头游荡要少惹麻烦得多。
那股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地飘在雨里。
他循着气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挂牌匾,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
贺兰静霆退到夹道口,背靠墙壁,闭上眼。
南狐族有一种古老的感应术,只需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对方残留的气息同频,便能大致感知对方的方位、距离,甚至……对方是否也在感应自己。
他调整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那股气息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断了。
贺兰静霆猛地睁开眼。
对方发现他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小院的门虚掩着。贺兰静霆推门进去,闩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萧瑾瑜从屋里出来。
“找到了大概位置。”贺兰静霆把竹杖靠在墙角,“永安坊,东侧第三条巷子,尽头一扇黑漆门。里面有人,但我没靠近。”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他察觉到了我,气息断了。”贺兰静霆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那股气息的走向,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萧恒从屋里探出头:“那是什么方向?”
贺兰静霆抬起手,指了指西北。
“大慈恩寺。”
萧瑾瑜眉头一紧:“你的意思是,施咒的人,也在找那封信?”
“不知道。”贺兰静霆说着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萧瑾瑜,你说贺兰明烛那个人,这辈子信过很多人,都被负了。那他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有没有负过别人?”
萧瑾瑜愣了一下。
贺兰静霆很少问这种问题。
“你觉得呢?”萧瑾瑜反问。
下章预告:密旨的限期在一天天逼近,萧瑾瑜按计划将整理好的案卷送进了翰林院。可入库当夜,存档库房便起了火,烧的恰恰是那几份刚送进去的卷宗,有人比他们预想的更早动了手。而杜琮,在昏迷数日后,忽然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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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涌动局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