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第二更)

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是那种老式的电子闹钟,带旋钮的,声音尖锐得像防空警报。江迟猛地睁开眼,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拍下去,闹钟从床头柜上弹起来,掉在地上,还在响。

他骂了一句,翻身去捡。

手摸到冰凉的地面——水泥地。

他的动作停了。

这不是他租的那间公寓。公寓是木地板,铺了灰色的地毯,房东留下的。他每天早上踩下去都是软的,有时候嫌热会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去,有一种毛茸茸的踏实感。

水泥地是硬的,凉的,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细小的颗粒硌着掌心。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环顾四周。

铁架单人床,他睡下铺。床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垂下来,边角磨出了毛边。对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篮球海报,詹姆斯,骑士时期的,右下角翘起来一块——那是贴的时候没粘牢,后来谁也没管它,就那么翘了两年。

靠窗的书桌上堆着论文打印稿和外卖盒子,桌角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灰。桌面上摊着一本《高等数理统计》,翻到第四章,书页被一支荧光笔压着。旁边的笔筒里插着五六支笔,有一支是坏的,笔帽丢了,笔尖朝上杵在那里。

阳台的门半开着,外面在下雨,雨声混着远处操场的广播声传进来。广播在放一首他听过的老歌,但想不起名字。

这是研究生宿舍。

他的研究生宿舍。北区七号楼,四零三。学校的研究生宿舍不多,大部分人都出去租房了,他因为没钱,一直住校。

江迟坐在床上,没动。他的手指握着被角,指节发白。他盯着对面那张海报看——他记得这张海报。大二的时候,同门王鹏从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花了五块钱,贴的时候还贴歪了,他当时躺在床上笑王鹏手笨,王鹏说“你行你来”,他说“我不行,所以我躺着”。

他记得这段对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没有伤口。没有纱布。没有血。指尖碰到的是光滑的皮肤,下巴上有一点胡茬的刺感,是隔了一夜没刮的那种。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上的闹钟,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没管,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小圆镜。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瘦,颧骨不明显,下巴线条还带着点少年气。眉骨没有他记忆里那么高,眼尾也没有那道细纹——那道细纹是二十五岁以后才有的,他记得,因为有一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还想自己怎么老得这么快。

头发比他印象里长一点,乱糟糟地支棱着,后脑勺有一块睡塌了。

二十三四岁的脸。

他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白云,一片不知道哪里的草地。他点开日历。

2021年9月14日。

他死的那天是2024年6月。

三年。倒退了将近三年。

江迟把手机放下,坐到椅子上。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椅,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椅背往后晃了晃,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腰。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是那种从皮肤表层一直钻到肌肉里的、实实在在的疼。

他松开手,看着腿上被掐出的红印子,看着红印子慢慢变深,看着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恐惧,或者比恐惧更深的什么。眼前浮现车祸的瞬间,想起安全气囊砸在胸口,想起血从嘴角涌出来,想起父亲喊“小迟”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人拿手死死摁住,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顶开那层压力。他的眼睛发酸,但没有眼泪。他盯着桌面上那本《概率论》,盯着第四章的标题,盯着荧光笔的黄色,盯着书页边缘被翻卷起来的毛边。

不对。不对。他明明死了。他记得那种感觉,不是睡着了,不是晕过去,是灯灭了。开关被按下去,世界黑了,连黑都感觉不到了。那是死亡。他确定那是死亡。

可他现在坐在这把吱呀响的塑料椅上,手心有汗,心跳很快,窗外有雨声。

他走到阳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密的,像有人拿喷雾器对着他喷。他伸出手去接雨,水滴落在掌心,顺着指缝流下去,留下真实的触感。

操场上有两个人在跑步,穿着荧光绿的雨衣,远远看去像两个移动的荧光棒。食堂的方向飘来油烟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楼下有人在喊“快递到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是宿管阿姨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尾音往上挑。

他回到屋里,关上阳台门,坐回椅子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2021年9月14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他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全是群聊和公众号推送,红色的未读数字堆了一排。他往上翻,找到置顶的对话,“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母亲发的:“迟迟,明天记得吃早饭。”

他没有回。

他点开母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养生文章,标题是《秋季润肺,这五种食物要多吃》。他退出来,又翻了翻联系人列表,王鹏、陈磊、李浩然,全是大学同学。有的人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名字一出来,脸就跟着浮上来。王鹏是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陈磊瘦高,戴眼镜,说话前总要先推一下镜框。

他确信了。

这不是梦。梦不会这么细。梦里不会记得海报右下角翘起来,不会记得椅子会吱呀响,不会记得食堂的油烟味混着雨的土腥气,不会记得宿管阿姨喊快递时尾音往上挑。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他的肌肉记忆记得闹钟的位置、镜子的摆放、门把手的松紧。

他打开相册。照片从最新的开始往回翻,前天拍的食堂饭菜,构图歪歪扭扭;上周拍的一张校园傍晚的天空,火烧云烧了半边天;再往前翻,暑假在家拍的,母亲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回头冲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父亲在照片的边缘,只露出半截手臂,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他重生了。

江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记得这块水渍,大一下学期漏过一次水,修好以后就留下了这块印子,到毕业都没消。

他盯着那朵“云”,笑了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下一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的笑。嘲讽的,带着恨意的。

凭什么?

他二十七岁,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租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公寓,上周刚给母亲转了五千块钱。他活着,他好好地活着,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场雨、一辆大货车、一次没接住的电话,就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死?

凭什么死了以后又把他扔回来?

扔回到什么时候不好,扔回到大学。二十三四岁,什么都没有,银行卡里三千二百块钱,课还没上完,论文还没写,连实习都没开始找。他得从头来过。他得把那些他花四年才熬过去的破事,再熬一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了三个来回,越走越快,最后猛地一脚踢在床腿上。铁架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疼得他蹲下来抱着脚,嘴里骂了一串脏话,声音大到隔壁敲了敲墙。

“敲什么敲!”他冲着墙吼了一声。

隔壁安静了。

他也安静了。蹲在地上,抱着脚,呼吸粗重。脚趾头疼得要命,那种钝钝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趾头红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日期。

2021年9月14日。

三年。他有三年的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脑子里落了地。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有三年的时间。他可以重来。他可以改变。他可以做那些他来不及做的事,说那些他来不及说的话。

他可以活。

江迟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不是日记,不是感想,是一份清单。车祸前他知道的每一件事,哪只股票会涨,哪个项目会黄,哪条路在施工要绕行,哪个人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哪个行业在明年会迎来风口。他写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皱着眉,咬着嘴唇,继续写。

写了十分钟,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清单。

密密麻麻的,列了二十多条。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站在阳台的铁栏杆后面,看着操场上的积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吸了口气。

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黏腻。他把这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五秒钟,慢慢吐出来。白气散在雨里,看不见了。

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都是大学时候穿的,袖口短了一截,他没在意。他拿起桌上的钱包,里面有一张饭卡、两张银行卡、三百二十六块钱现金。他把钱包揣进兜里,拉开宿舍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黄,地上有几摊水渍。他走到楼梯口,下楼,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雨打在他头顶上。

他没有伞。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灰蒙蒙的校园。路上的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雨声盖住了一切,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雨和他自己。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雨不大,是那种绵密的、不停歇的秋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人拿湿毛巾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甩。他低着头走,穿过操场旁边的小路,经过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积水了,他踩过去,鞋底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截。经过图书馆,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天,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自习。经过教学楼,走廊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一直走到校门口。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大爷,在听收音机,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中到大雨。江迟从他面前走过,大爷抬了抬眼皮,沉默着。

他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看着面前的马路。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溜水花。马路对面是一家奶茶店,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记得这家奶茶店。研一的时候倒闭了,换成了一家打印店。打印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每次去打印都要聊两句。他不想听,但不好意思拒绝。

他穿过马路,走进奶茶店。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女生坐在角落里写作业,耳机线垂下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柜台后面的店员在擦杯子,看见他进来,说了句“欢迎光临”。

“一杯美式。”他说。

“我们没有美式,”店员笑了笑,“奶茶店嘛。”

“那就……随便什么。热的。”

“热奶茶?”

他没有接话。

他付了钱,站在柜台旁边等。奶茶机嗡嗡地响,蒸汽从出口冒出来,带着甜腻的奶香。他盯着那股蒸汽发了一会儿呆,蒸汽升起来,散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奶茶好了,店员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喝。

他拎着奶茶走出店门,站在雨檐下。雨水顺着雨檐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把奶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他转身,走回雨里,走回学校。

回到宿舍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半。他换了身干的,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

备忘录里的清单还在。

他看了一遍,删掉了几条不那么确定的,又补了几条。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股票开户流程、大学生创业政策、2021年下半年的市场行情。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眼睛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地看。

窗外的雨没有停。

他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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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