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疯了一样左右摆动,还是看不清路。
江迟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有人在拿拳头捶。高架桥上的车都慢下来了,尾灯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的红雾。他眯着眼往前看,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在副驾上震。
他没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今天下午他从家里摔门出来的时候,父亲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母亲在旁边哭,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以后别管我。”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用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他记得父亲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端着茶杯,看着他。那个眼神江迟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不赞同,不说破,等他自己想明白。
明白了。想明白了二十七年。
他不想再被“管”了。
雨更大了。前面的车急刹,江迟跟着踩刹车,轮胎在积水里滑了滑才停住。他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去调雨刮器的速度,手指碰到旋钮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爸。
江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两秒就够了。他伸手去按拒接,指尖刚碰到屏幕——
前方的尾灯突然近了。
近得不正常。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辆大货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距离他的车头不到五米。他疯狂地打方向盘,车身在积水里横着甩出去,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世界在旋转,雨水、灯光、金属护栏,所有东西都在旋转。
是一声巨响。
很响。响到他的耳朵瞬间失聪,世界变得很安静。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他的胸口,他没感觉到疼。车门被撞变了形,碎玻璃飞进来划过他的脸颊,他也没感觉到疼。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塌?为什么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方向盘?
车停了。
或者说,他的车停了。外面的雨还在下,砸在已经碎掉的挡风玻璃上,溅到他脸上。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看见自己的手机滑到了脚边。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来电。
爸。
伸手去捡。
手动不了。
话到嘴边,说不出话。
嘴一张,涌出来的是血。
温热的,咸的,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已经变形的方向盘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衬衫在胸口的位置慢慢变红。很奇怪,原来血是这样蔓延的,像水洇在纸上,慢慢地,不急不忙的。
外面有人在喊。喊什么他听不清。雨声太大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那种困了想睡的模糊,是像电视信号断掉一样,画面一格一格地消失。他看见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在流,看见远处有车灯在闪,看见自己的手指还保持着要去够手机的姿势。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隔着雨声、隔着变形的车壳、隔着越来越暗的意识。
“小迟,”
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在喊他。
小迟。
不是“迟迟”,不是母亲那种软糯的叫法。是“小迟”,父亲从小喊到大的、带着军人习惯的、短促而有力的叫法。
江迟想回话。
他真的想。他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声音。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迟,”
又喊了一声。近了一点。好像父亲在跑。
江迟的眼睛开始失焦。他看见的世界在变暗,像有人在慢慢调低亮度。雨声也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棉花上。
原来你还会叫我小迟。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不是“我还没活够”,不是“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妈对不起”。
是,原来你还会叫我小迟。
意识彻底断掉的前一瞬,他好像听见了车门被撬开的声音。好像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但那只手的温度,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
高架桥上的尾灯还在闪。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还在亮着。
没有人接。
窗外的雨声很响。
江迟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区,面前摊着一本课本,翻到某一章,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旁边的座位空着,椅子上还留着前一个人坐过的凹痕。他揉了揉眼睛,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窗外。
暴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凉的。放下杯子的时候碰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还早。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书页上,手指搭在纸边,没有动。旁边经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
图书馆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去了一点。窗外的雨没有变小的意思,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他盯着那些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滑落、汇聚、滑落,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透明蛇。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不对,想不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抓不住。像是一个梦,醒来以后只记得情绪,不记得内容。他的心口有点闷,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像缺了什么的感觉。
手机在桌上震了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又坐了一会儿,他收了书,背着包走出图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门开了,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比想象的大。伞面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他低着头走,裤脚很快就湿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路过一个便利店,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进去。
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起了一层雾。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灯光很亮,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手机。
他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水。又走到零食区,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他不抽烟。
或者说,他记得自己不抽烟。但他的手在碰到那包烟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早知道这件事。
他把烟和水放到收银台上。店员扫了码,说了句“十三块”。他付了钱,把烟揣进口袋,拎着水出了门。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
他站在便利店的雨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
烟盒是白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有点。
他只是叼着。
雨水从雨檐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树冠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一个人。
不是具体的人,是一个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穿深色衣服。站在雨里,不打伞。
他皱了皱眉。
这个画面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想不起那张脸,想不起那个人说过什么话,甚至想不起这个人到底存在不存在。
但他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全身湿了半边。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了身干衣服,坐到床沿上。
宿舍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铁架单人床、贴满便签的书桌、堆在角落里的纸箱、阳台上滴水的衣服。一切都很熟悉,又好像隔着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床铺的铁栏杆,凉的,真实的。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母亲的语音消息。
他还是没点开。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混着哭腔:
“迟迟,你到宿舍了吗?你爸说他不该那样说话……你别跟他生气……妈给你转了钱,你记得吃饭……你爸他就是嘴硬,他其实……”
后面的话被哭声盖住了。
江迟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消息。
但他也没有把手机翻过去。
雨打在窗户上,密密麻麻的。他躺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活着真好。
他这么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来得又突然又强烈,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往上涌。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用力眨了眨眼。
活着真好。
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没有失去过什么。他只是在宿舍里躺着,外面在下雨,母亲发了语音。
但他就是觉得。
活着,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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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车祸(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