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漪看着他涨红的脸,想起以前河边摸鱼的男人,抓到鱼了兴奋地说什么“我婆娘正馋这口”,那应该就是对她好的意思吧。
“那你以后给我鱼吃就好了。”
陈渡脸更红了:“好…好,我给你打鱼吃。”
旁边围观的人顿时起哄起来:“哟,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腻歪!”
“不然咱们把这良辰吉日改成今天得了!”
“去去去,闹什么闹!”
江漪老老实实地在嫂子家等着成亲,她想着成亲应该是两天后,那她两天后成完亲之后就可以走了吧,毕竟他们不是说只要成了亲就可以了。
乡下人成亲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轿子,也没有什么高头大马,更没什么长辈敬茶。
等到时间一到,就是男方一帮兄弟陪着陈渡来闹一闹,把新娘子接走,两人走回新房,这亲也就算是结成了。
江漪穿着新的红色短衫,牵着个红绸子,红绸子那边是陈渡,两人就这么在村民的恭贺声中成完了亲。
酒席什么的自然也是没有的,就那么几块红纸包着的点心,一人分一块,就算是吃完酒席了。
江漪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好在干净,也不漏风,看上去是精心收拾过的。
门外闹哄哄的声音渐渐散掉了,陈渡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
陈渡先把身上胸前的大红花摘了,“那个……嗯,时间还早,咱们要不然先吃饭?”
江漪摇摇头站了起来:“我不吃了,我得走了。”这几天她吃的除了那个鸡蛋味道还不错,剩下的糊糊和粥难吃得要死。
陈渡懵了:“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江漪说得理所当然。
陈渡没搞清楚状况:“你家里不是没人了吗?而且我们已经成亲了。”
江漪点头:“对啊,我们成亲了,现在成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啥?”陈渡开始第一次怀疑起了江漪的脑子,“你……你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江漪说得很自然,“嫂子跟我说了,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能把日子过好。可我自己能抓鱼啊。”
陈渡上前一步拦住她:“成亲不是光走个过场就完了,成了亲,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一起过日子,一辈子都在一起的那种。”
江漪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困惑:“可我是为了你才成亲的呀。嫂子说你救了我,我要是走了你就会惹上麻烦,所以我才答应的。那我们现在成完了,麻烦应该没有了吧?我也不能走吗?”
陈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现在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拐卖良家妇女的恶人。
刚想张嘴给她继续解释,外面就又传来了院门推开的声音,他以为又是村民过来道喜,急着跟江漪说了句:“你先等等,我马上回来。”
江漪点点头,陈渡打开门走了出去。
“陈渡,听说你娶媳妇儿了?”外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腔调,紧接着就是陈渡有些局促的声音:“嗯,对。”
“你上次从我这借的那二两银子,这都几个月了还没还。没钱还我,倒是有钱娶媳妇儿?”那声音明显不大笑了,有些动怒的意思。
“二两?我明明借的是两吊钱。”
“小爷我还会坑你吗?你明明借的就是二两!”说着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借据甩在陈渡脸上。
陈渡拿起一看,那借条上金额的位置被刮掉了一层,换上了“二两银子”几个字。
“这借条不对!这借条我也有一份,我那份明明就是两吊钱!”
那人把借条夺了回来揣到袖子里:“是吗?那你拿出来看看啊。”
陈渡看着这人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回了房。
江漪看着他翻箱倒柜,在墙角拿开一块木板,下面有一个砖头大的空洞,里面应该是放了东西,可现在却空空如也。
陈渡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江漪问他:“怎么了?”
陈渡摇头:“没事儿,你在这儿别出去。”
他起身回了院子,声音里明显压制不住怒意:“你偷我东西!”
“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小爷我犯得着偷你的东西?你手里有几个子儿啊?”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还钱。那这样吧……”那人又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条崭新的纸,摊开放到陈渡眼前,“我可听说了,你这媳妇长得挺漂亮。我看你这样也养不起人家,不如你就把你媳妇儿抵债给我。”
陈渡盯着那张纸,捏在身侧的手咔咔作响。
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做这事儿就是为了江漪。
他要娶媳妇的事儿,十里八村都知道了,这人却一开始不来,偏偏等成完了亲再来,一定是前几天他在村里见过江漪,就想拿这两吊钱的事儿把江漪要回去。
男人欠了钱,把孩子婆娘抵押了,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可如果他之前就发作,直接要抢人,那肯定是行不通的。于是这人就用这两吊钱为引子,后又偷了他家当,逼他卖妻。
“再苦也不可能苦了婆娘。”陈渡不说什么欠条不欠条的事了,得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反正绝对不能把江漪给出去。“不就是还钱,现在河上不太平,抓不着什么鱼,等我去漕帮打工还你就是。”
“你上漕帮扛大包,一天才能挣几文钱?二两银子,你给我还到天荒地老啊!”
江漪把门偷偷打开了一条缝,向外看,院里那人比陈渡矮了两个头,气势却足得很,穿的衣服好像也很好,看起来很光滑,不像是她这几天见到的人穿的。
那人又和陈渡吵了几句,干脆拍拍手,院门又打开了,进来了两个穿着短打五大三粗的男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把他婆娘给我绑了!”
“不行!”陈渡挡在门口。
“什么行不行的,我告诉你,欠条在这里,一个丫鬟都卖不上二两银子,我就是绑了你婆娘,你也得给我继续还钱!”
那两个壮汉一把推开陈渡,打开门,江漪正好就在门口,其中一个壮汉上来就要拉江漪。
江漪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狠狠给了那男人一爪子。
“嘿,你这婆娘脾气还挺爆!”那个穿着华贵的男人看见江漪的脸,顿时脸上的表情更加色眯眯了。
陈渡推开两个人,把江漪护在身后:“你这叫强抢民女!”
“欠债还钱,什么强抢民女?谁看见我强抢民女了?”那人一点儿不嫌丢人,反而叫喊了起来,“你们干什么吃的?给她抓过来!不服就打服他!咱们有欠条在,谁来了也是我们有理!”
两个壮汉立刻行动了起来,抄起一旁的扁担,劈头盖脸地就要砸。
陈渡转过身把江漪抱在怀里,猛地挨了一下。
江漪看着他隐忍的表情,听着他明显在忍痛的闷哼声,瞬间脾气就起来了。
她推开陈渡,一把抓起刚才结发用的小剪刀,趁着几人愣神,一下跳上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背,猛地拿着剪刀就扎了下去。
那壮汉反应还挺快,一把擒住了江漪的手腕,可江漪那要和他拼命的神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农村泼妇有的是,也有动不动扇巴掌打架的,但可没有这种拿着剪刀上来就要扎人脖子的。
江漪一击不成,踹着男人的背就跳下了地,转身朝着那个穿着华贵的男人跑了过去,挥舞着剪刀就要捅他。
“江漪!”
陈渡一下拦住了江漪的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江漪还像个发了狂的小兽,不停地扑腾着要去捅那个男人。
这时听见动静的村民们也围了过来:“这是咋了?”
陈渡一下大喊了起来,甚至还带着哭腔:“我明明就借了他两吊银子,他却拿出个二两银子的欠条!我这刚成亲,就带着人上来抢我婆娘,给我婆娘逼得要自戕了!”
来的人自然都知道那男人是什么德性,做出这种事儿好像也不稀奇,当下就有人嚷着要去报官。
“李老四,欠钱归欠钱的事,你总不能上来抢人媳妇啊!”
“谁说我这叫抢?他这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且什么自戕?这婆娘刚才还拿着剪刀要扎我呢!”
陈渡抚着江漪的背,小声在她耳边嘟囔着:“你先冷静,冷静,杀人是犯法的。按我说的做。”
江漪泛红的眼睛有些冷却了,她懵懂地抬头看向陈渡,还是选择了听话,不再扑腾了,只是握着剪刀的手却一直没放下。
村民们谁能信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拿着剪刀捅人?
你一句我一句,给李老四贬得下不来台。
“人家新婚第一天,要是让你弄出人命了,我看你也别要欠款了,去衙门得了。”
李老四也知道时机不对,干脆一甩手带着人走了。
陈渡带着江漪和刚才帮腔的村民们挨个道了谢,才扶着她回了屋。
陈渡以为她会问,他为什么借钱,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想到江漪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陈渡愣了一下,老实地说:“因为你是我婆娘。”
江漪有些懵懂,她还从来没有被人护过。
以前的那些人只会抢她的鱼,却从来不会护着她。
这个男人不仅救了她,还护着她,那她是不是应该报答他比较好?
“我……我不走了。”
陈渡笑了一下:“行,不走了。你在家里千万别出去,我和村里的人交代一声。”说着他拿起了桌上那几个唯一值钱的红皮儿鸡蛋。
“交代什么呀?”
“他把我家当都偷了,我总归得出去找个活儿干,不然咱们明天都没得吃。”陈渡把鸡蛋包好,想了想又拿出一颗递给江漪,“还没问你,你愿意和我去吗?”
“我都行啊。”江漪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没想到陈渡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
之前她在河里的时候,有些人也会有烦恼,到河边一坐就是好几天。
她以为陈渡也得落寞好久呢,没想到这一回屋就想到方法了。
“行,那你收拾收拾,柜里就那么两套衣服,全都拿上就行。”陈渡拎着鸡蛋就出去了。
江漪先把鸡蛋吃了,随后像陈渡交代的一样,打开柜子,把里面仅有的两套衣服全都装在一个包袱里,系得歪歪扭扭的。
陈渡没一会儿也回来了:“行了,都说完了,咱们走吧。”
“现在就走啊?”
“是,现在走,晚上还能到县里。”
江漪嗯了一声点点头,跟着他出去了。
刚才拎着鸡蛋的村民们有两个到了他们家院门口,一路跟着他们出了村儿:“哎呀,真是苦了你了,才成婚,连新婚夜都没过呢,就得出去做工。放心,你的房子我们肯定帮你看着。”
“麻烦大家了。”陈渡又说了几句,带着江漪就走了。
江漪对这陌生的景象倒有些好奇,毕竟她一直是待在水里的,很少能上岸,这几天也一直在村里,没见过这么宽的路。
“我们要走到那个路的尽头吗?”
“对。”
陈渡带着她往前走,太阳西斜了下来。
走到一半,陈渡突然停下来,找了块树荫的位置,和江漪坐下来:“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千万别乱走。”
江漪点点头。
陈渡不放心,又交代了句:“我会去很久,等太阳下山了我才能回来,你别害怕。”
“我知道了。”
陈渡不放心地走了,一步三回头,见她一直乖乖地坐在树下,才加快了脚步,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江漪揪着地上的枯草,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就这么乖乖地等着。陈渡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去了很久很久。江漪实在等得无聊,就在附近转了转,还让她发现了一条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江漪越看越心动,可是还是忍住了,没有跳进去,弄湿了就不好了。
这时江漪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非常非常淡,但是确实在那里。她循着味道回到一开始的树荫位置,看向来时村落的方向,那里竟然火光冲天。
而宽阔的路上一个人正在前面跑着,后面好像很远的地方还跟着两个人。
这一瞬间,江漪好像明白了什么。果然等那人跑近,正是陈渡。
陈渡拉着她就跑:“咱们走。”
江漪跟着他一起跑,有些跌跌撞撞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她在分心听其他的声音。
她好像听见了哒哒的声音,那声音……是马。
“他们有马。”江漪直接说了。
陈渡有些不懂江漪为什么能听见,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带着她往右侧的树林钻了进去。
“那边有河,我们去河里。”这回是江漪拉着陈渡走了。
陈渡也知道那条河:“不行,那条河太宽了,游不过去。”
“可以的!”江漪拽着他就到了河边,拉着他就要下水。
陈渡想拽住她,可江漪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转身还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就这么扑通落进了水里。
旁边官道上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有火光在密林里若隐若现,陈渡只好拉着江漪往河对岸游。
密林中的火光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到了岸边,陈渡赶紧憋了口气,沉了下去。
几个人从密林中窜了出来,举着火把照着河面。
江漪在水下清晰地看见了陈渡的脸色越来越差,明显是快要憋不住了。再想不了那么多,江漪将一根粗粗的东西塞到了陈渡怀里,带着陈渡猛地向另一边的岸边游了过去。
她在水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下,甚至快得陈渡差点把那口气吐出去。
等彻底到了对岸,脱离了那些人的视野,江漪拖着他爬到了岸上。
陈渡咳了几口水,一抬头借着月光,他才看见自己手里抓着的是什么,那竟然是一根……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