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漪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淹死。
当那股巨浪裹挟着泥沙拍来的时候，她还在洞口摆鱼。
一条，两条，三条……
水獭的习惯就是这样的，要把鱼摆得整整齐齐再开吃。
当地人管她这种行为叫“獭祭鱼”，说她是敬畏天地，在开动前要祭祀天地，感谢馈赠。
馈赠个头！这明明是她自己抓来的鱼。
她只是喜欢这么摆，摆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服。
等看起来舒服了，她再慢悠悠地从里面挑一条最小的、最瘦的先吃，把那些大的、刺多的留在最后吃。
这天她和往常一样，抓了六条鱼摆在洞口，刚理好位置，江漪的耳朵就动了动。
她听见了一些从来没听见的声音，那声音是水流，但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她出了洞口跳进水里，转身看了下，下一瞬，一堵混合着泥沙的水墙就将她拍进了水底。
江漪咕噜噜地冒出一串泡泡，尾巴用力，爪子拼命地向上蹬，可完全没用。
这水流实在是太过强大，强大到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
无论爪子多么用力，无论尾巴摆成什么角度，她都浮不上来。
水獭最多闭气半盏茶的时间，甚至有的时候还不如人类。
江漪越扑腾越无力，这水里的样子和她刚才捕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巨量的黄土混着黑泥，还有石块、树枝，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被推远了，被拍到底了。
就在江漪吐出最后一个泡泡的时候，一颗巨石被水流推着朝着她砸了过来。江漪拼命想躲，一脚踹在巨石上，没想到借着巨石的力，竟然一下蹬出了水面。
她露出脑袋，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来不及庆幸，下一堵水墙就将她拍了下去。
江漪无力地蹬着四肢，被泥沙裹挟着，又拍到了河底。
水面好远，好远啊，她够不到，好像永远也够不到了。
江漪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水流带着她去向了不知道哪个方向。
就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人的声音：“跑！快跑！”
是啊，是得快跑。
突然，江漪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可以变成人啊！
下一瞬，她短短的四肢逐渐变得修长，白皙透亮的肌肤在泥沙中看起来都十分耀眼。
江漪踩着水一脚蹬了上去，一个墨发白皙的少女从水面冒了出来。
岸边的人惊恐大叫着：“水里有人！”
江漪张开嘴想要呼救，可是她太久没有说过话，忘了要怎么发音。就在这时，下一个浪又打了过来，她再一次被扑到了水底。
她本以为变成人，身高够了，就可以呼吸了，没想到这水竟然这么高，这么凶。
而且现在有个更麻烦的问题：变成人后，她的身体目标太大，又没有了皮毛，那些泥沙和碎石刮在身上特别疼，疼得江漪想要惨叫，一张嘴却吃了一嘴泥沙。
在下一块石头朝着她撞来的时候，江漪又切换回了水獭的样子。
岸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少女被洪水吞没，再没浮起头，没看见一只小水獭借着石头的力道冒出了鼻尖儿。
“在哪儿呢？人在哪儿呢？”
“肯定是被冲走了！”
“这决堤的事官府不是都告知过了吗？怎么会有人在河边？”
“真是造孽哟。”
江漪渐渐再也听不见人说话了，她的力气也逐渐耗光了。实在呼吸不上来时，她就变成人浮上水面吸一口气，即将被卷走的时候，再变成小水獭躲避乱石。
今天一天的切换，就抵得上她过去十九年所有切换的次数了。
不管是妖力还是体力，都已经完全见底儿了。
她变成了人形浮上水面，想再最后看一眼天空，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窒息感没有传来，反而传来了一阵拉扯的感觉，像是无数细密的树枝交叉在背上，推着她往前走。
江漪睁开了眼睛，只见头顶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张黑色的大网。
大网正笼罩着她，把她往岸边拽。
江漪一下起了求生的意志，扑腾着手脚，想将头彻底露出水面，岸边却传来了焦急的一声：“别动！”
江漪不敢再动了，虽然偶尔被水呛一口，但她没想过再变成小水獭，人类是害怕妖怪的，她不可以被人类发现，如果被发现了，她会被丢下去的。
可渐渐地，她发现不是她不想变就可以不变的。
那张网把她拖到了岸边，可岸边是湿滑高耸的石质河堤，水又凶又急地往下冲着，她伸手也根本够不到河堤。
眼看着身上那张网的力度越来越紧，她即将要被冲走的时候，扑通一声，她的附近又落下了一个人。
江漪来不及看清，那人就将她的手臂拽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皮肤贴在一个温热的脖颈上，那人的心跳紧贴着她的皮肤传递了过来，沉稳有力。
等再次彻底浮出水面时，江漪才看清，这是个男人。
男人逆着阳光，看不清脸，但阳光下的侧颜剪影看起来很英俊，动作不慌不忙，搂着她的手紧紧的，抱着她丝毫不费力，好像她以前在河里抓着小鱼儿一样简单。
男人是拽着腰上的绳子，摸到了河堤边上，一手扶到河堤上，另一手搂着她的腰，双腿用力，两三下就带着她蹬了上去。
江漪先是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刚想学着以前听人说话的样子和男人道谢，一抬头就被一件湿乎乎的黑色东西盖住了脑袋。
“你你你怎么会没穿衣服？”男人的声音明显变了动静，丝毫没有刚才的沉稳。
江漪扒下头上的衣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男人的衣服很大，很宽，正好把她整个人都兜在了里面，只不过湿透了的布料很显身材，明显能看出她好像什么都没穿。
“嗯，我……我是在河边……”江漪想说她是在河边洗澡落的水，但是想了想，她好像从来没见过女人在河边洗澡，那她要不要换个说法？
男人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回事，从耳朵尖一直到脖子都是红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漪：“你快理一理自己身上，我我回家给你拿衣服。”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水过去没有啊。”
“这么来一遭，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打上来鱼。”
“我觉得难喽。”
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了，江漪没感觉什么，男人却一下警觉了起来，他朝四周看了一圈，这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河岸，有几块木板子搭成的临时小码头，如今那些木板子早就被冲没了，岸边只有一个用茅草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小棚子。
男人一指那个棚子：“你快进去。”
江漪还在想着她要怎么解释没穿衣服这事儿呢，懵懂地看着他指的方向：“我进去干嘛？”
男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这，这难道还用解释吗？
一个清白的姑娘家穿着男人的衣服，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会被人传出怎样的话、引发怎样的联想，这还用解释吗？
男人根本没时间解释了，他一把拉起江漪，抬起头目不斜视，将她身上那件衣服裹了又裹，确定没有皮肤露出来后，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拉进了棚子。
外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江漪抬起头，只能看见男人有些冒了胡茬的下巴：“我们……”
“嘘，别说话。”男人有些急切地捂住了她的嘴，立刻又意识到此刻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能透过湿透的布料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男人往后退了一点儿，可这棚子总共也就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而已，他刚退出半步就又挤了回来。
“哎，这谁的渔网没拿走？”
“看着像陈渡的。”
“糟了，他可别是放闸的时候下去摸鱼了。”
“这不是要钱不要命嘛。”
“陈渡！”
“陈渡！”
“刚才我来的时候路过他家，他家就没人，肯定是掉河里了。”
“那怎么办啊？”
江漪抬起头看向男人，用眼神询问：他们是在叫你吗？
陈渡点点头，松开了手：“你千万别说话，也别出来，我把他们打发走。”
江漪懵懂地点头。
陈渡后退一步出了棚子：“你们怎么来了？”
那几人一看见陈渡，当即松了口气：“唉，我们还以为你下河摸鱼了呢。”
“这上面放闸，哪里能下得去。”陈渡自然地蹲下身去收拾地上那些渔网，“行了，咱们回去吧。”
陈渡收了网扛在肩上往回走，大家也跟着一起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一个男人突然停住脚步，挠了挠头：“哎呀，不对，我的几副鱼钩子落在那个棚子里了。”
陈渡顿时警铃大作，几步上前拦住男人的路：“我也有东西在那棚子里，我去给你拿吧，你先帮我把渔网拿回去。”
那男人摆摆手：“当时上了大鱼，我藏得仓促，不一定塞哪一块儿板子底下了，我自己去找吧。”
陈渡又几步上前拦住男人：“不就是几个钩子，放心，我肯定能给你找着。”
男人感觉出有些不对了，他挠挠头，不解地看着陈渡：“你拦我干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