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 2 天,傍晚六点十分。
食堂在隔壁栋三楼,电梯口排着队,我端着盘子从楼梯走上去。楼梯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黏,我扶了一下就松开了。托盘底下的水顺着手腕往下走了一小段,我用小臂把它蹭掉了。菜是随便打的,一份青菜,一份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是什么的东西。
我找位置的时候,周岑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这儿没人吧?”
他把盘子放在我对面。一份土豆丝,一份肉,米饭压得很实。盘子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很闷的一声。
“你那个工位也是胶带贴的?”他问。
“嗯。”
“我那个也是。”他笑了一下,“一个工位一块胶带,还挺讲究。”
他把筷子拆开,掰得很用力,筷套撕成两半,一半掉在桌上。那半截筷套在桌面上立了一会儿才倒下去,沾上了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上午搬桌子蹭出来的一道白印,虎口那里还留着一点被螺丝刀压过的红。
“你哪个学院的?”我问他。
他说了一个学院的名字,我没听过。我说了我自己的。他点点头:“那就是两个学院的。我一开始还以为咱们是一个院招进来的。”
食堂里很吵。窗口那边有人在喊号。不锈钢餐盘摞在一起,声音又短又亮。后面那桌有人把椅子往回拖,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长音。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转一圈,把一股热风推过来。
我们这张桌子的桌面上一层洗不掉的油光,边上还留着两小摊水,是前面那桌人留下的,我把胳膊肘往里收了收。
“你怎么来这个组的?”
“招生介绍写得挺好啊。”他夹了一筷子菜,“师兄推荐的。”
“哪个师兄?”
“赵师兄。比我高两届。”他把筷子在盘子边上磕了一下,“我说我想找个能出成果的组,他说挺好的,来就对了。”
我抬起头。
“那你就来了?”
“那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也问过他?”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挺好的。”
周岑停了一下,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底下压着的那张餐巾纸吸了一层油。
他把剩下的两口饭扒完就站起来了,端着盘子往回收口走,盘子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响。我坐着把碗里那点饭吃完,底下压着的汤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我用筷子拨了一下,它散开又合上。
晚上七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地砖上有一段被水拖过的痕,已经快干了。热水器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窗台上一溜摆了七八个杯子,有几个杯口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拿。窗子外面是实验楼后面的一块空地,空地当中立着一根路灯,还没亮。
赵师兄在洗他自己的杯子,水开得很大。我端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按了下按钮。
“赵师兄,我一直想问……当初您为什么会推荐我们来这个组?”
他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
“挺好的啊。不然我推荐你们干嘛。”
“那……比如毕业要求大概是什么?平时要坐班吗?卡不卡考勤?”
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杯底磕在铁架子上响了一声。架子上的水顺着杯壁往下淌,淌到台面上积成一小片。
“这些老师会讲。”
“他讲之前,我想先听您说。”
他笑起来。这个笑今天我已经见过一次了,这一次比那次长,长到有点不像笑了。
“都挺好的。你们来了,安心做就是。”
他端着杯子往外走。我站在原地。热水器还在响,我这才想起来按自己那杯水。水满了,溢出来,浇在手背上。我把杯子放下,甩了两下。
我把这半天里他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挺好的;这些老师会讲;都挺好的。三句,一句具体的都没有。
八点多,实验室里只剩四五个人,靠门那两排灯开着,里面那排是暗的。靠门那台服务器箱子的风扇声压得很平,一直在底下垫着。赵师兄回工位收拾包。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他抽了最上面两张塞进包里,剩下的往旁边推,纸角蹭到了显示器。
顾老师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小赵,来一下。”
“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一下。又一下。有一段对话变成了灰色,然后那一块空了。他划完停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磨砂玻璃把里面的人影糊成两团。一团坐着不动,一团站着。站着的那团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江禾从我身后经过,脚步轻轻停了一下。
“别乱问。”她说,像在自言自语,“问了也没用。”
她说完就走了,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和赵师兄的聊天框,最下面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我往上翻,想看看那天我到底问了些什么。翻到一半,我停住了。屏幕的光在指甲上照出一小块白,我把它按灭了。
第 3 天上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我又敲了一下,才听见“进来”。
“进来。坐。”
我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只坐了椅面的前半。椅子是硬木的,坐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我又往前挪了挪,没有靠背。椅子腿下面垫着一张折过的纸,我挪的时候它跟着滑出来一角。
他桌上的书从左边排到右边,排得很齐。最靠里的一摞上面压着一个陶瓷杯子,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他桌沿上放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裂了一道小口。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发黄,盆里的土是干的,裂着几道缝。
顾老师翻我交上去的本科成绩单和那篇小论文。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用指尖把纸角捋平。
“你这基础不错。本科做的这个方向,跟咱们组现在这条线能接上。”
“谢谢老师。”
他把纸放下,身体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
“我直说吧。你有没有考虑过读博?”
我愣了一下。
“我……目前想先把硕士阶段做好。”
“硕士做什么?两年,刚上手就该毕业了。你这个底子,读两年是浪费。”
“我想一步一步来。”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没有动。
“考虑读博,对你没坏处。我把话放这儿——组里的资源,永远是优先给愿意长期做的人。”
他停了停,看着我。桌上的台历是去年的,一直没撕,一页压着一页,边上卷了毛。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一点褶都没有。我手里那张材料被攥出了折痕,趁他低头翻纸的时候,我把它在膝盖上压平了。
“你是不是还没想清楚,读博机会是谁给你的?”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牛仔裤被攥出一道褶。
“……我回去想想。”
他点了点头。
“想清楚。这种事,别人给不了你第二次。”
我出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走廊是空的,声控灯没有亮,我站在暗处。门把手是凉的,我在上面多握了一下才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走廊尽头有扇窗,玻璃上趴着一只飞虫,一直没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最上面两行是欢迎会那天写的:横向项目、出国名额。光标在第二行下面闪。
我打了第三行。
读博机会是谁给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下午我在工位上把本科那篇小论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我手边的鼠标线绕了一个圈,尾巴压在键盘底下。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两条通知,我一条都没有点。江禾在我斜对面翻资料,纸页翻得很快,翻完一叠就换下一叠。
看进去的不多,读到第三页,那行字就浮上来一次,我把它按下去,接着往下读。
四点多的时候,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翻回去,压在整本本子底下。
窗外天开始暗了。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响,一阵一阵的。我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压得比刚才平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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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老生的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