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她说是好事

入学第 2 天,清晨六点五十。

我在小区东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天还没有大亮,路边那排路灯只剩两盏亮着,光圈落在水泥地上,边缘是散的。我把两只手插在兜里,指尖是凉的。卖家昨晚只回了三个字:自提吧。后面跟了一句,说桌子在楼下靠墙放着,到了喊他。

小区里种着一排冬青,剪得很齐,叶子上还挂着水,叶尖往下坠着,快要滴下来。我把聊天框里的地址看了三遍,怕走错。桌子的照片我放大过两次,专门看桌角那块掉漆的地方,看不清楚。手机屏上有一层手印,我用袖子擦了擦。

桌板靠墙立着,椅子叠在上面,一根尼龙绳从桌腿绕到椅背,打了两个结。绳子勒进漆面,留下一道浅印。卖家穿着拖鞋下来,拖鞋后跟踩塌了,手里一串钥匙,蹲下去把绳解开,说这桌子他自己用了三年,别处都好,就是角上掉了一块漆。他指给我看。白茬露在外面,摸上去有一点毛。我把指腹按在那块白茬上,按了一下又拿开。

“一百二,成不成?”

我从微信钱包里扫了一百二过去。他收了钱,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收据本,一联一联的,纸边带虚线,撕下一张,写“电脑桌一张、椅子一把,一百二十元”,底下签了个名字。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给你留个底。”他说。

“其实有转账记录的......”

我把那张收据对折,塞进包的内袋。内袋的拉链有点涩,我拉了两下才拉上。

面包车是路边拦的。车身下沿沾着泥点,车门开的时候有一声响。司机帮我把桌板抬上后座,抬的时候骂了一句,不是骂我。讲好三十块。到实验楼底下,我转了三十给他,问有没有票。他从驾驶座上摸出一张便签,写了个“30”,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说:“这个也行。”便签的一角被手指捻得发软。

桌板在水泥地上拖出很响的一声。我把书包先送到五楼,再回来搬。我分三趟,把它搬上五楼。第三趟是椅子,椅子腿磕了一下楼梯的直角,磕出一点白印。白印很小,在深色的漆上很显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一层一层替我亮,走两步灭一盏,前面又亮起一盏。搬到二楼半的时候我把桌板立在栏杆上歇了一会儿。栏杆上有一层灰,蹭在我袖子上。短袖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走一步凉一下。手背上沾了铁锈色的灰,我用手心搓了搓,搓出一道印。四楼的拐角放着一个灭火器箱,红色的,箱面上也落着灰,灰上一道一道的指印。

实验室上午没什么人。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又落下。我把桌板翻过来,蹲在地上拧螺丝。膝盖压在地砖上,地砖是凉的。

说明书是复印的,字很小,图也糊。四个孔里有一个对不上,螺丝进去一半就卡住。我拧了三次,第四次改用掌根去压。掌根压得发麻。螺丝刀滑了一下,撬在说明书上,把纸压出一道折痕。

手心里被那颗螺丝顶出一个圆印,红红的,过了一会儿才退下去。

靠里那一排有人在打字。键盘声不快,一下一下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找一颗滚走的螺帽。螺帽滚到柜子底下的阴影里,我用手指去够,指节蹭着地面。

“呀,新来的吧?你就是知遥?”

我站起来。进来的人四十多岁,拎着一袋橘子,橘子装在菜市场那种红色的薄塑料袋里,袋口打了个结。袋子底下透着橘子的圆影。

“您好……”

“那是顾老师的爱人,许老师。”靠里那排有人喊了一声,没抬头,“顾老师管科研,她管咱们组的项目。”

“别叫老师,叫许姐也行,你师姐她们都这么叫。”

我说好。手里那颗螺帽还捏着,手指缝里全是铁味。

许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着的零件。她的目光在地上停了两秒,从那块掉漆的桌角移到说明书上。

“这是你自己买的?”

“嗯,二手的,一百多。”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软,尾音往下掉。

“这事儿怪我们。实验室最近在报一个大项目,后勤那边顾不上。你先买着用,我帮你问问能不能报销。”

“真的可以吗?”

“我帮你问,不一定能行。但你别自己贴了钱,还不好意思说。”

我点了点头。这半天里我点过很多次头,这一次最用力。

许岚把橘子放在我那张还没立起来的桌板上,袋口的结没解。她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鞋跟在地砖上敲得不响,一路敲到门口。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一下,橘子袋子的口动了动。

我蹲回去,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用手掌在桌面上按了按,桌子晃了一下。桌角那块掉漆的地方在灯光下面白得发亮。

桌板背面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带,边卷起来了,我抠了两下,没抠干净。指甲缝里塞了一点灰。桌面上有几道铅笔划过的印子,很深,像是有人量过什么。我用湿巾擦了三遍,擦完纸巾是灰的。

我把桌子推到地上那块胶带标签上面去。桌腿压住标签的一角,那一角从桌腿边上翘出来,白底黑字,露出“林”字的半边。我又蹲下去,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往里按。按不平。

我把那张收据从包的内袋里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又拍了转账的截图。最后是那张便签,“30”两个字歪歪的。我拍的时候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屏幕上的反光移开了。

我新建了一个相册,起名叫报销。相册里三张图,我一张一张点开看了一遍。

中午我下楼吃了饭。回来的时候把那袋橘子解开,剥了一个吃。橘子皮上的油沾在指头上,涩的。剩下两个,我把袋口的结重新打上,打的还是原来那个位置。

下午两点多,我在走廊上追上赵师兄。他背着包往外走,一只手在回消息。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上的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墙上的消防栓柜子里,红色灭火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检查单,日期那一栏空着。

“赵师兄。”

他停下来:“嗯?”

“我想问一下……以后还会有哪些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背上的包带绷在肩膀上,一动不动。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过去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他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屏幕的光在他手背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师兄?我是不是问错什么了……”

他忽然笑了。

“没有,我就是……一时想不出来。我先走了,老师找我。”

他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我站在原地,听见灯灭到最后一层,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拖着箱子的一角往工位走,桌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很轻的一声。

欢迎会开在楼下那间会议室。白板上写着“课题组新生欢迎会”,是手写的,“课题组”三个字比前面几个都大,横折处有点洇。白板槽里积着粉笔灰,黑板擦搁在旁边。

长桌两边各坐一排。新来的坐在靠门这一侧,五个,周岑坐在我斜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老生坐在对面,江禾在里面那一排,苏师姐在更里面,靠着墙。我数了一下,对面坐着七个人。

顾老师站在前面。四十多岁,身材矮小,衬衫扣得很整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正对着我这一侧,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有蝉,一阵一阵地叫。

“先把话说清楚,我们组不缺经费。横向项目一年好几项,设备想买就买,出国交流有名额,我们和瑞典的大学有合作交流。”第一次听到比蝉鸣还要尖锐的男声。

底下几个新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所以我招人不看别的,就看肯不肯下功夫。你们这批,是我从几十个人里挑出来的。”

许岚坐在他左边,面前摆着一杯水。从我坐下到现在,那杯水她一口都没喝。杯壁上没有雾,水是满的。她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老师。

“顾老师最看重的就是学生。他带的博士,现在都在好单位。你们跟着他,是真能学到东西。”

我在笔记本上写:横向项目、出国名额。字写得很正,两行之间留着空,预备往上补。

散会的时候,新生们往外走,兴奋地小声说话。有人在举二维码,屏幕的光照在他手心上。

“听着比招生介绍写的还好啊。”前面一个人说。

门框上响了两下。不重。走廊一下就静了。

顾老师站在门里,手还搭在门框上。

“新生先别走,都留下,咱们再开个小会。”

举着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收进兜里。

我这才发现,里面那张长桌旁边,老生一个都没有跟进来。我回头往走廊那头看。他们已经到了楼梯口,走得很快,没有一个人停。走廊那头有一台饮水机,绿色的小灯亮着,没有人过去接水。

江禾端着水杯从我身后经过。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杯子里是白水,已经凉了,杯壁上一层雾。

我在靠门那侧重新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两声。笔记本还摊开在那一页上,两行字的墨已经干透了。桌子那头,许岚那杯水还放在原处,一口都没有动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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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