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美好的时光。

友谊地久天长。

这些话像彩色泡泡,在阳光下很漂亮,五彩斑斓的,轻轻一碰,就“啪”地一声碎了。

安语柔不在了,我们的“三个人的友谊”早就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带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地久天长?

什么东西能真的地久天长?

樱花不能,春天不能,生命也不能。

连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都可能被风雨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毕业证书发下来了。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摸起来硬硬的。

我打开,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林烬舟,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证书卷起来,握在手里。纸筒硬硬的,没有一点温度。

典礼结束,大家涌出礼堂。

走廊里,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拥抱,哭泣,互相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留言。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着哭声、笑声,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空气里是离别的味道,有点伤感,但更多的是兴奋,是对未知中学的憧憬,是对未来的期待。

景允墨被一群女生围住,她们哭哭笑笑着交换礼物,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

她抽空看向我,用眼神问我过不过去。

我摇摇头,指了指外面,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很安静。

这是以前我们三个常来的地方,春天槐花开的时候,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香味能飘很远,甜丝丝的。

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浓密的、墨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凉,像一个沉默的怀抱。

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带着湿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皮肤里。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我从书包里拿出这个日记本。

翻到扉页,看着“安语柔”那三个字,和那句德语。

Ich will alles Sch??ne behalten.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这半年,我写了很多。

写和安语柔一起在樱花树下捡花瓣的日子,写她生病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写葬礼上那些灰色的土,写我偷喝爸爸的酒,写我和景允墨坐在医院外长椅上的沉默。

我把所有我能记得的“美好”,还有“美好”是怎么碎掉的,都写下来了,一笔一划,像在缝补一件破碎的衣服。

我以为写下来,就会好一点。

但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还在,压得我喘不过气。

只是我学会了和它们一起生活。

学会了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弯一下嘴角,尽管那笑容很僵硬。

学会了在景允墨难过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尽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会了在睡不着或者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偷偷去爸爸的书房,倒一点点那个棕色瓶子里的东西,让自己暂时沉进麻木的海里。

妈妈好像发现了,她没说破,只是有一次深夜,她来我房间,坐在床边,用德语给我哼了很久的歌。

那首歌很温柔,是外婆教她的,像摇篮曲。

她摸着我的头发,说:“舟舟,有些伤口,需要很久才能结痂。但不要用错误的方式去止痛。”

我没问她什么是正确的方式。

我猜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今天,我小学毕业了。

他们说,这是童年的结束,是少年的开始。

可我的童年,好像在安语柔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这半年,只是一个漫长的、灰色的尾声,像一首唱完了主歌的歌,只剩下单调的伴奏,没完没了。

现在,连这个尾声也唱完了。

我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槐树枝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光点落在脸上,像跳跃的星星,却暖不了冰凉的皮肤。

景允墨找到了我。

她跑得有点喘,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毕业纪念册。

“烬舟!你在这里!快,给我写留言!”她把纪念册和笔塞到我手里,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要写满一整页!不许敷衍!”

我翻开纪念册,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写了。

各种颜色的笔迹,各种祝福的话,“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勿忘我”,像一片片彩色的羽毛,飘在纸页上。

翻到空白页,我拿起笔,金属的笔尖冰凉,悬在纸页上方,却不知道写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

最后,我写了一行字:

“好好长大,景允墨。”

只有七个字。

景允墨凑过来看,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这么少啊……”

她没再要求什么,只是把纪念册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一件珍宝。

她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上,石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一声一声,嘶嘶的,像夏天的序曲。

“烬舟,”景允墨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说,柔柔现在……会在哪里呢?天堂?还是变成星星了?”

我看着树叶摇晃的影子,说:“不知道。”

天堂太远,星星太高。

我只知道,她不在了,不在这个有樱花、有槐树、有我们的世界里了。

“我希望她变成星星,”景允墨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这样,晚上我们想她的时候,就能看见她。”

我没说话却也抬起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光点。

星星在哪里呢?被树叶挡住了,被阳光遮住了,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景允墨又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们以后,还会是好朋友吧?中学也在一起,高中也在一起,大学也在一起,一直一直。”

这次,我没有立刻说“嗯”。

我想起了土一锹一锹落下的画面,想起了安语柔妈妈晕倒的样子,想起了病房里仪器刺耳的长鸣。

我想起了“永远”这个词,在死亡面前,有多轻,多脆弱。

看着景允墨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和一丝不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树叶的影子,映着细碎的阳光,映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还是点了点头。

“嗯。”

至少,我会努力。

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

校园渐渐空了,热闹的声音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夕阳西下,我和景允墨也站起来,背起书包,往校门外走。

走到校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操场,寂静的教学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棵老槐树依然立在原地,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这就是我待了六年的地方。

春天来过,又走了。

我的童年,也结束了。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校门上方那块“暮云市第一实验小学”的牌子。

金色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句褪色的誓言。

最后,我落下笔,写下了这一页,也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句话:

“Heute habe ich den ganzen Frühling verloren.”

字迹在这里结束。

这一页的下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笔迹,也没有泪痕。

齐奕棠的指尖,悬在那行字的上方,微微颤抖。

“今天,我弄丢了整个春天。”

十岁的林烬舟,用这样一句话,为她猝然中断的童年,画上了一个疼痛的句号。

这是一种被动的、无法挽回的遗失。

仿佛春天是一件珍贵的宝物,被她不小心遗落在时间的某个转角,等她回头去找时,只剩下一地凋零的花瓣和冰冷的雨。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本写满了回忆的日记。

齐奕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日记本。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环拢,下巴抵在冰凉的封面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暮云市的夜晚降临,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那些光透进这间屋子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昏暗。

房间里没有开灯。

齐奕棠就坐在这一片昏暗中,抱着那本日记,维持着一个凝固的姿势。

泪水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她不知道。

只觉得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一道,又一道,悄无声息,源源不断。

泪水滚过她苍白干裂的皮肤,滴落在日记本的皮革封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

一滴,又一滴……

日记的第一页,是“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日记小学部分的最后一页,是“我弄丢了整个春天”。

这中间隔着几百个日夜,隔着从童年到青春期的跨越,隔着一次彻底的失去和一场漫长的、沉默的哀悼。

隔着一个女孩,从懵懂到成熟,从柔软到坚硬的,疼痛的蜕变。

现在,十九年后,齐奕棠坐在这里,终于看清了她爱的那个人,灵魂深处最早的那道、也是最深的伤疤。

看清了那道伤疤如何塑造了她,如何让她恐惧失去,如何让她渴望守护,如何让她最终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去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对“丢失”的补偿。

齐奕棠哭得视线模糊,哭得浑身发冷。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尽了。

不是悲伤结束了,是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水分供她挥霍了。

眼眶干涩得发疼,齐奕棠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无边无际,包裹着这座城市,也包裹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日记本。

皮革封面被她的泪水打湿了几处,颜色深了一块,缓缓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拭,仿佛在擦拭林烬舟十岁时,无人看见的泪痕。

她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地板上,站起身。

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

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她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那扇一直未完全拉严的窗帘。

完整的夜色扑面而来。

带着晚风的凉意,带着城市的喧嚣。

没有星星啊……

只有一层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云霭,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她没有开灯,在昏暗中蹲下身重新捡起那本日记,用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封面,抚摸着那个被岁月和无数次翻阅磨出的、光滑的凹陷。

指尖划过皮革的纹路,像触摸着林烬舟的指纹,触摸着她的温度,触摸着她的灵魂。

指尖传来皮革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林烬舟……

齐奕棠意识在不断的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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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未归
连载中林淼不是林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