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陆浅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狭窄昏暗的洞口,外面天空万里无云,明亮又好看。此时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井底之蛙的故事,青蛙只能看到井口形状的天空,所以固执地以为天空是圆的。天空不是圆的,只是属于它的天空只有井口大小。

陆浅在想,困在这里的人,是否也只剩下这一尺天空。

他怕被人发现,没有敢多看,很快把头缩回去。

没了事干,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陆浅发现他们的姿势好像不大对。

往上看,头顶是裴榭绯红的薄唇,死死抿着,抿成一条线,身体往后靠,若不是有墙壁堵着,可能裴榭已经躲得远远的了。身体姿态告诉他,裴榭对这样身体接触比较抗拒。

压迫人压迫有点狠了,陆浅是只善良的好鸟,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些给他让出位置。

怀中的人退开,裴榭姿势总算没有那么怪异了,稍稍直起身,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情绪。

隔着一个稻草床,知县双膝跪地,不知看到了什么,那声响大到陆浅忍不住再想探头看去。他捂着脸,嘶吼声不断从喉咙发出,压抑痛苦,听着人心惊。

这喊叫声没有持续多久,不久后就没声了,他还维持着这个姿势,陆浅以为他已经缓过来了,没想到洞中又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他好像……哭了。

如果不是因为知县情绪太过强烈,陆浅都以为他在故意整他们了。

陆浅现在半弯的膝盖完全没有知觉,生无可恋地靠在稻草上。

啜泣声渐渐停止,悉悉索索,不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怕他打一个回马枪,他俩还维持着原样没有动。

良久,陆浅吐出一口气,跟没上油的机器一样,扶着已经直不起来的腰,僵硬艰涩地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忘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膝盖无力弯曲,朝一边栽倒过去,幸好被裴榭拽住了。

裴榭稍稍敛眉,似十分嫌弃淡声道:“站好。”

“抱歉抱歉。”陆浅能屈能伸,道歉的话很顺口说了出来。

裴榭没回,抚了抚皱掉的衣袍,屈身从洞口出去。

陆浅蹲在洞口边等,他手上也没闲着,在有些沙土的地上打圈圈,沙土干硬硌手指。觉得差不多了,陆浅问他一句,那边没有回答,陆浅又问了两次,还是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始爬。

还没到一半,陆浅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心头一凛,动作都加快几分。

那边打起来了,裴榭没空回答他。

那知县明明是个普通的凡人,却一身魔气,裴榭衣袍无风自动,眉压眼,寒光乍现。

陆浅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贸然凑上前去,躲在酒缸后面观战。

知县身上的魔气庞大,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吞没。只是奇怪的是,那魔气并非从体内渗出,只是徘徊在外,他的一招一式虽熟练,却不连贯,能看出是刻意模仿。

陆浅扒在酒缸旁边,缸口完全封闭,若有似无的酒香一丝丝朝他鼻子里钻,不知是前不久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这酒香过于浓烈,陆浅眼前一阵眩晕。

甩了甩头,强行振作精神。

一晃神的功夫,裴榭一掌隔空打在知县命脉之上。人滚落在地,翻了几圈,捂着胸口支起上半身,涌上的血控制不住喷出,染红了陆浅躲藏的大缸,知县的脸色惨白如纸。

脚尖落地,裴榭垂眸看向已经落败的人,淡淡抬起手,剑还未出鞘,悬空在知县头顶,血腥气息让剑身产生嗡鸣。

这剑刺下去,他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酒缸,越过酒缸,看到后面的陆浅。

陆浅意识到危险,但大脑控制不住身体,全身动作缓慢。他愣在原地久久不动。

等他回神,知县已经从腰间抽出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冰凉刺骨的温度渗透进皮肤,陆浅稍瞥眼,后面劫持他的人手都在抖。

“如果不想他死的话,就让我离开。”

这或许是裴榭第一次被人威胁,而他的筹码,竟然还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脸上没有恐惧,全是对自己没有高光表现的懊悔(?)。裴榭脸色一下沉下来,不知为何。

气氛陷入了僵持,裴榭没有动作,知县也不敢动,唯一能打破僵局的,似乎只有他了?

想到这里,陆浅蓦然有一种浓厚的使命感,脑海搜刮了几句符合当下情景的话,扯着嗓子:“快来救我~”这也是他从人类身上学到的。

知县如梦初醒,表情更加狰狞,匕首往他脖颈处近了几分。鲜血凝成一颗颗血珠顺着刀面争先恐后涌出。

陆浅感觉刺痛,皮肤应该被割开了。这大蟾蜍,下手没轻没重!

知县挟持着陆浅一步步往外面走,回到地面,他猛地推开陆浅,迅速把木门关上,再反锁。

陆浅将他一系列的操作看在眼里,他很想提醒他不要白费力气了,这小门关不上武力怪。

似乎印证他想法一般,下一刻,木门完全破开,四分五裂,尘土漫天,知县脑袋还算清醒,见形势不妙立刻转身就跑。

陆浅靠在井边,抹了一下颈边,疼得龇牙咧嘴。

裴榭从酒窖里上来,没再追。先一步将目光投向他,也不动,不靠近,只是淡淡地盯着,从他的脸,一路下移,移到带血的脖子上。

陆浅咧着牙,眼睛半眯着一边,苦笑道:“有点痛。”

裴榭没给任何表示,甚至是无视他,直接走了。

陆浅见状,连忙起身跟上,脖子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冒出,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走到半路失血过多死掉。

刚刚碰到了伤口,血流了满手,他尴尬地半举着,又怕吓着路边的人,连忙藏在身后。

“有没有什么止血的小妙招,我怕没有那么多血可以流。”他的笑脸碍眼得很。下意识伸手挠脸,后才反应过来不妥,立刻缩回去,但脸上已经有了几道血痕,光是看还有几分可怖。

裴榭皱眉。

在陆浅以为他还是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脖子上传来淡淡的清凉,裴榭垂在身侧的手闪着微光。

陆浅表情舒展了,冰凉感消失,他再次摸向自己的脖子,已经结上了血痂。

一直回到郊外的院子,裴榭都一言不发。

陆浅莫名感觉他好像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呢?

他想了好久,终于得到一个答案——他拖后腿了。如果不是他中途被劫持,知县根本不可能从裴榭手上逃走。

想清楚原因,陆浅更心塞了。作为一只聪明的鸟类,他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知——他知道自己菜。

但那还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菜。

陆浅的挫败感更甚。

但懊恼只在他心中持续了一瞬,陆浅很快把自己哄好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陆浅已经穿戴整齐,出门前还朝隔壁看了一眼。

一切正常,人应该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偷偷出门。

陆浅以为自己做得悄无声息,不想在他走后没多久,房间内的裴榭睁开眼,微微偏头朝窗外看去。陆浅狗狗祟祟,小跑着渐渐消失。而后房间内安静几秒,裴榭再次闭上眼睛。

据昨天的经验,陆浅发现能够最快探查到可靠消息的地方一般在茶楼酒楼等吃饭的地方。

因为人在闲的时候总是特别八卦。

所以这次,他一进来,找了个最热闹的地方坐下,装模做样点了点点心,目光隐晦地到处乱瞥。

坐下没一刻钟,旁边那一桌开始讨论上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

陆浅直觉有事发生。可是他们说得实在小声,加上周围太过吵闹,陆浅听不到。

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靠去。

努力许久还是听不到只字片语,这次陆浅干脆起身,佯装路过,凑近去听。

有个大娘很快发现了,直挺挺看着他。

陆浅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对她纯良一笑,赶紧回自己座位上坐好。

别的不说,这边的民风都很热情,大娘见陆浅孤零零坐一大张桌子,开口问:“小公子一个人嘛?”

陆浅好似早就等她开口,立刻抬头,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嗯呢。”

“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桌,热闹。”

“诶,好嘞。”陆浅马不停蹄,端着自己的点心就坐到他们那桌上了,还礼貌说了声:“打扰了。”

那桌人对这位陌生的漂亮小公子很好奇,先是问了他怎么一个人吃饭。

陆浅张嘴就来,“和兄长吵架了,一个人出来,等会儿打包点点心回去哄哄他。”

见状,一桌人开始安慰他,两兄弟哪有隔夜的仇,好好谈谈,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陆浅连忙应是,等他们把安慰的话说完,陆浅立刻将话题引向正题:“刚才见你们好像在说什么事情,我方便知道么?”

那桌人对视一眼,沉默良久,其中一人用手挡在嘴旁边,跟说悄悄话一样:“孙府那件命案你知道吗?”

正中下怀,陆浅瞬间精神了,表情变得严肃:“知道。”

“刚才又有人报案,城东那处,有一家也和孙府一样全没了。”

“不会真是猫妖做的吧,之前的人吃完了,开始物色下一家了……”一人害怕道。

“也或许,他们有共同的仇家?”陆浅猜测。

“那家是普通人家,平时就靠那一亩三分田养活全家人。那家的儿子,考了十几年都没中举人,怎么能和孙府那样的富贵人家扯上关系。”

“不过那家也真是倒霉了,出这样的事,不知是不是触了什么霉气。也幸好他们家女儿嫁得早,不然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们七嘴八舌,感叹那家命运多舛,陆浅插了句嘴:“死了几个人啊?”

“啊,一共四个,两个老人,一个儿子一个孙子。”

陆浅眨眨眼:“那孩子母亲呢?”

那人愣了一下,摇头说不知道,另外一个立刻接上:“好像失踪了,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陆浅笑笑没再追问下去,而后菜上来了,吃饭的时候没再说这些血腥的事,转而说起其他更加下饭的八卦。

陆浅时不时抬头听着,也不知道真假,就是听着有趣。

走之前,陆浅还让打包了几个大馒头,这次讲究地用纸包上了。

昨日大白狐狸看在馒头的面子上愿意帮忙,猜想他应该是爱吃的。哄人应该投其所好。

陆浅心情很好,揣着还热乎的馒头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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