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不好,翌日是陆浅顶着两团乌青出来的,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刚闭上嘴就和刚出房间的裴榭视线对了个正着,顿时收敛了一下。
裴榭的脸色比陆浅还要苍白,可能是和昨晚的符文有关系。
陆浅主动走过去,凑近看了。裴榭皮肤本来就白,现在更是连一丝血色都看不到了,脖颈处的青筋明显,这模样衬得他更像唇红齿白的粉面书生了。
“你还好吧?”陆浅背手探头,表情关切地问。
裴榭没领他的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直径略过。
哟,还生气呢。陆浅猜是昨晚偷看他洗澡,还没消气。于是连忙跟上去,好声好气哄着。直到裴榭冷冷地吐出一句:“闭嘴。”这才消停。
陆浅眯了眯眼,片刻才笑。好好好,又凶他,看来是没什么事。(??)
裴榭实力强悍可以不吃饭,但陆浅是菜鸟,挨不了饿。城内有重兵把守,陆浅不敢一个人去,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裴榭。
裴榭面冷心冷,一般人很难让他改变主意做什么,除非你真的很烦,很会耍赖。恰好,陆浅就是这样的人,在他锲而不舍,第四十八次有意无意提起自己肚子饿了之后,裴榭沉着脸跟他一起进城。
两人到了一家酒楼,裴榭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立,双手抱臂,他皱着眉,巴不得陆浅扒两口就走。
偏偏陆浅还慢悠悠的,询问店小二哪个好吃些,慎重其事地点了单,末了还礼貌地问裴榭:“你要吃点什么不?”
“不用。”裴榭毫不留情拒绝。
陆浅有点失望,转头又问店小二:“咱们家有馒头吗?”
店小二:“有的有的。”
陆浅:“来五个。”
店小二傻眼了,还想劝他慎重:“我们家的馒头有这么大,客官确定要五个?一个人吃一个差不多了。”他拿手去比划,差不多是比一个拳头还要大点。
陆浅大手一挥:“就五个。”
店小二走了后,他翘脚等餐,注意到裴榭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陆浅以为他在想馒头的事,解释说:“我爱吃馒头。”想了想,他又客气道:“你要吃不?”
裴榭“……”
店小二下去,菜很快端了上来。
陆浅拿了个大馒头,看向裴榭:“要不要尝尝?”
他那谄媚的样子,裴榭没眼看,一口没吃搁在手边。陆浅吃饱喝足满血复活,精力更胜以往,裴榭一下没看住,他就和后面几桌的人聊了起来。
“我和我哥刚从其他城过来探亲戚。”陆浅扭着头,笑眯眯和后面的人扯谈。
“你哥他……”酒楼吃饭的人很杂,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热情健谈,喊陆浅一口一个小兄弟,可一见后面的裴榭,立刻被他的冷脸唬到,吓得话都有点不敢说。
“我哥他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其实人可好了……”陆浅给裴榭戴高帽,暗地里用余光观察了下裴榭的脸色。
裴榭没说话,冷眼看着陆浅胡诌。陆浅眼睛弯弯得似月牙,眨巴眨巴朝他使眼色,裴榭面色不变,抿了下唇。
听他这么一说,隔壁桌的人提着的心到底是放下了些,气氛也活络起来,只当裴榭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有人瞅着陆浅,越看越眼熟:“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上下打量了下,语气迟疑:“你和上次在衙门被审的那人,长的挺像的……”
有人八卦是什么案子。
“前几日孙府灭门,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衙门的人还在查。”
这话一出来,气氛又冷凝了少许,他们狐疑地盯着陆浅看,心暗自提了起来。他们可不敢和灭门案的凶手坐在一起吃饭。
不好意思,正是在下。陆浅心中暗道。但在嘴里又成了另一番话:“可能长得比较像吧。”他叹了一声:“我和我哥刚才进城,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又累又饿,才找了家酒楼吃饭……”他笑得从容,还好奇地问那人:“真长得那么像吗?还真想见见呢。”
那人顿住,眼前少年笑眼盈盈,看上去和那传闻中杀害十几人的凶手八竿子都打不着。再是被这么一问,他开始怀疑自己,对着陆浅的脸仔细打量几番,迟疑道:“……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那么像了,你比他长得更好一些。”
陆浅觉得有意思极了,脸上笑容愈加灿烂。可不是嘛,前几日他邋邋遢遢,脸糊得不像话,跟落魄山鸡一样。昨日才洗过澡,换上新衣服,整个人容光焕发,又变回他那威风凛凛的西装暴徒。
他暗叹,果然人还是要靠收拾。
旁边的人心情跌宕起伏,再问那人:“是他吗?”得到否认的答案,都是拍拍胸脯,还有人事后诸葛:“我就说真是杀人犯怎么敢光明正大在酒楼吃饭。”“这少年看着面善,大抵也不会做那样的恶事。”
陆浅拖着脑袋听就这样他们说自己的见解。
话说着又绕回来,他们开始围绕着孙府灭门案的事情闲谈。
“难怪最近街上那么多衙门的人巡逻,原来是为这事。”
“知县大人对此事上心,那附近方圆几里都被知县大人亲自上门查过了。”
一老者摸着胡子感叹道:“知县大人清正廉明,还是孙大人教导有方。”
陆浅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去。有人惊诧,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知县大人还和孙府有关系?”
老者:“年纪大一点的人都知道,知县大人是从孙府出来的,后边靠自己当上官,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也和孙府乐善好施、为国为民的家风有关吧。”
他们纷纷点头:“孙府一朝灭门,知县大人急切追查出真相也是人之常情。”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走之前,陆浅顶着裴榭的目光,把剩下的几个大馒头塞进了袖子里,收拾妥当后,抬脸欠揍地解释:“不要浪费。”
孙府遭灭门,好多人觉得晦气搬走了,街上连人都没看到多少。
他们路过孙府,陆浅脚步微停,盯着孙府紧闭的大门看。
裴榭走在前面,忽然听见陆浅喊他,回过头。
陆浅:“能帮我个忙么?”
裴榭:“……”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衙门的人来过后,孙府的门再未开启,如今他们看到的还和案发当天一致。
石子路上的血渍干涸变成暗红色,婢女小厮用过的剪子、扫帚等还凌乱地倒在路中间,大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陆浅走了一圈,裴榭臭着脸跟着。
裴榭:“该回去了。”
“再看一会儿。”陆浅劝说,“据我推测,知县定与这场命案有关,我们在案发现场找找,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裴榭不为所动,摆明了不想参与这件事。
陆浅纠结了一下,没找到什么劝说他的好办法,犹豫了一阵,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掏啊掏。最后掏出一个大馒头塞到裴榭的手里:“我只有馒头了,分你一个,你陪我再走走行不。”
馒头已经凉了,放在裴榭手里像石头一样坚硬,陆浅见他不说话,忍痛般又拿出一个塞过去:“这样,都给你。”
陆浅想的是吃人嘴短,裴榭看在馒头的面子上再陪他在孙府待一会。完全没有想到这饭钱也是裴榭给的。
裴榭不知道是不是无语了,看着两个白白圆圆的馒头在手里,不说话。
门那边传来金属碰撞声,“哐嘡。”吓得树上的鸟儿一通乱飞。陆浅也被吓了一跳,仔细听去。
有人来了。
陆浅第一反应是拉裴榭躲起来。
四周一览无遗,只剩下湖旁边的假山可以隐藏一二。
他二话不说,拽上裴榭的袖子就往那边去。钻进去才发现假山后面空地不大,除了满地杂草之外就是一口井,还有旁边的木头盖子。
好像是个小门。
陆浅好奇心重,尝试将它打开。封尘许久的灰尘味直挺挺朝他笼罩而来。陆浅掩住唇鼻,后退两步,只见一截台阶映入眼帘,台阶斜着往下,逐渐没入黑暗之中。
或许是什么暗道。陆浅猜测。
“我们下去看看。”
地窖黑暗,深不见底,裴榭走在后面,抬手燃起了火焰。
周围一下被照亮,地窖不深,距离地面也只剩下几步,而一下去拐角处,就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酒缸。
“这里是个酒窖。”陆浅道。大户人家有自己酿酒的习惯,府里有一个地下酒窖不足为奇。
但他老觉得不对劲。
裴榭手上的火焰照出酒坛的影子,一个个倒映在墙壁上拉扯变形,看上去莫名瘆人。
裴榭面无表情掀开一个,浓烈的酒香四溢。连着掀起几个都没有问题。
陆浅皱眉,心中的怪异感至今未消失。怪异感究竟出自哪里?
瞥眼间,陆浅视线聚集在裴榭手心上明明灭灭的火苗,凝目看了一阵,突然恍然,他知道怪异感出自哪儿了。
这里分明是个酒窖,还是刚开的酒窖,为何可以燃起火?他细细闻了一下,酒精味并不是特别浓郁。
沉思之时,突然听见旁边轻轻地重物落地的声音。
裴榭一只手,将墙边的大酒缸给拎起来了。轻轻松松,毫不费劲。
陆浅沉默了一会儿,赞叹,少年,好臂力!
酒缸被移开,墙边的大洞就露出来了。洞口黑黢黢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陆浅率先弯腰爬入洞口。
洞口不长,陆浅往前了几步就到了。
感觉周围空间不大,而且闭塞,他刚要站直,头顶被墙壁撞到,疼得他直咧嘴。
其实这里不是完全黑暗,有一道十分微弱的光,自上方传来。很暗很暗,站在下面只能勉强看清自己的手。
不久,裴榭也爬进来了,周围再次变得明亮。
这洞大概只有四尺高,四周压抑不见光,唯有一个通往上方的洞口能够照射出些许光线进来,至于洞口通向何处,尚未可知。
陆浅环视一周,有稻草,有被褥,墙壁上还有许多凌乱被凿过的痕迹。之前有人住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细看,又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脚步声,有人已经下到酒窖了。
陆浅一把拽过裴榭,躲到了稻草后面。
裴榭手上还燃着火焰,陆浅怕被人发现,立刻凑过去吹了几下,要把火焰吹灭。
谁知火焰越吹越亮。
裴榭看着凑近过来的脑袋,还有因为吹气鼓起的双颊。那只手握拳,火焰迅速熄灭,一切陷入黑暗。
裴榭眼睛不错,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陆浅脸上不曾出现过的尴尬表情,伸手抠抠脸的小动作,皆被他收入眼底。
不久,里面真的有人进来了,那人有备而来,带了灯。
密室内再一次照亮,陆浅缩得更加进去了些。裴榭垂眸,这人已经完全靠入他的怀中,偏还无知无觉。
来人进来许久都没有发出声响,陆浅仔细去听,也没听出什么。
终于,他耐不住,极为谨慎地探出一点点头,朝光源处看去。
来人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不久前才提起的,和孙府有着紧密联系的凸眼蟾蜍,知县大人。
他正朝着唯一光源处看去。不知那小洞有什么吸引力,他看了好久,甚至看得眼眶都红了,再久点,眼睛渐渐泛起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