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浅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冲了进去,袖子挥过,刮起了一阵风,堪堪将燃在它身上的火扑灭。
这么来一下,顿时人生百态。有人大骂他残忍,罔顾生命;有人觉得刺激,激动得眼睛红了,大喊再来;还有人冷眼旁观……
陆浅跳出来,好脾气地规劝:“大家都不要激动,好好说话。”
然后瞥眼余光扫见它蜷缩在地上一团,已经惨不忍睹,毛发烧得只剩下蜷曲的黑色,皮肉溃烂,背上一块完好的地方都没有。
它低吼着发抖。
“喂”,你干什么?!”杂耍就是气氛越热闹越好,这人突然跳出来打断,多管闲事。
荣世九气愤得很,甚至以为陆浅横插一脚是想抢他生意。
“再继续它会死的。”它身上不仅有刚才的烧伤,还有很多的旧伤,鞭痕、淤青……在此之前,它或许每日都在经历这些。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关你什么事。”荣世九语气不好:“它的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浅皱眉。
荣世九继续道:“它吃我的喝我的,不给我赚钱我拿怎么养它,倒是你多管闲事。你若真想帮它,不如给我银子,我就不让它继续表演了如何。”荣世九这算盘打得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在他这句话刚落地,远处突然传来骚乱。
荣世九伸长脖子看去,顿时地上的铜钱也不要了,撒开腿就跑,还不忘拽上疼得缩地上的小狗。
陆浅眸光一凛,上前几步要去阻拦。
荣世九逃跑惯了,熟练地推了围观群众一把,那人直挺挺朝陆浅酿跄而去,恰好挡住了陆浅要走的路。
陆浅反应快,往旁边挪了一步,伸手就抓住了小狗的爪子。
抓住后明显愣了一下。
小狗手上有伤口,撕扯过程中,伤口撕裂,疼得嘶吼地叫了一声。
陆浅犹豫了,手上不自觉松了力道。
杂荣世九趁势用力一拽,连人带狗消失在人群中。
而后赶来的人,凶神恶煞,那打扮、那架势和土匪没什么区别。
围观群众早被吓走了。
现在这块地方只剩下还没有走的陆浅,和刚从树上下来的裴榭。
裴榭游离在他们之外,看上去没有打算插手。
在一群气势汹汹的土匪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那人满脸络腮胡,胡须之下,隐约可看出其清秀的五官。
来人陆浅有过一面之缘……
严格来说也没有。他见过的是伪装成他的断离。
莫同此时没有在在皇宫里那般雍容华贵,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
莫同看见陆浅,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下,片刻不着痕迹地移开。
很意外的是,陆浅在土匪堆里看到了他们在找到九染。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为什么会和土匪混在一起?!
九染漂亮的眼睛都睁大了,然后鼻头一酸,眼眶泛红,想也不想就朝陆浅这边扑过来了。
路程刚到一半,一道寒光袭来,裴榭不动声色,挡在了路中间,九染硬生生停在原地,然后像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在她后面,莫同走了上来,他被土匪簇拥着,土匪头头的派头尽显。土匪小弟小跑上来,在他耳边耳语道:“头,他们又跑了。”
皇宫身份尊贵的王爷,竟然是土匪头头,还真是颇具反差感呢。
陆浅把九染带到一边,小声问是不是被他们绑架了。
他的小声其实不是很小声,至少旁边的莫同听得一清二楚,脸都绿了。
差点破口大骂。
自他们被带走以后,九染惊慌失措,上楼梯时不小心撞到刚在包间用完膳下来的莫同。
这一撞,九染没站稳,直挺挺滚下楼梯。
脑袋还被磕了一下,睁眼就看眼前昏昏沉沉的了。
但这姑娘也聪明,昏迷前手还不忘扯着罪魁祸首的衣袖不让走。
莫同怎么说也是匪帮大当家,天皇老子来说话都不好使,偏偏遇上这固执的姑娘。
他扯开也不是,丢下也不是。
“我可是把他还给你们了,别再跟着我了。”后面半句,他是对九染说的。
九染小嘴一撇,不悦地嘀咕:“当谁想跟着你似的。”
然后背后跟陆浅告状:“这人撞了我还不道歉,我的伤没好就想赶我走,还好我死皮赖脸留下来了。”说到这,九染一种莫名的骄傲油然而生。
陆浅仿佛看到她叉着腰,尾巴翘的老高。
陆浅无语,竟不知九染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微微偏头又和裴榭的目光对上。
裴榭若无其事,好似只是巧合,自然地将目光移开。
他站在莫同土匪营门口,没有进来的打算,手里把玩着关吾弃的小水壶。
吾弃一有力气就骂人,裴榭闲着没事,用法力狠狠震动小水壶内壁。
吾弃摔得七歪八扭,骂骂咧咧的力气也耗光了,再次没了声,等有力气再卷土重来。
裴榭觉得无趣,水壶抛到一边,摔得吾弃一个狗啃屎。
陆浅连忙接回,见裴榭靠在门边,屈臂低敛下眼睫。
那模样很像小说对他的描述:遗世独立,不谱世事,守着那断剑涯,后来不知怎的,就要毁了这天地。
陆浅失了神,就一直盯着看,直到裴榭发觉,再看过来,陆浅眨眨眼,佯装无事,又瞥了回去。
这两个一来一回,九染和莫同可是要吵起来了。
莫同轻哼一声,布满几乎半张脸的胡须似乎也跟着翘起,他语气不善,翘着脚:“从哪来的回哪去,我这寒舍简陋,恕不招待。”
九染火了,一向温温柔柔、性子极好的姑娘一拍桌子,“谁爱留在你这破地方。”
莫同眼皮都不抬,“不爱留就走。”
九染气得面红耳赤。
陆浅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按了下来,再看莫同,眉眼弯弯,真跟好脾气似的。
裴榭瞥了一眼,若不是知道,真被这家伙满脸纯良给骗到了,其实一肚子坏主意。
“抱歉打扰你那么久。”陆浅跟他道歉,然后早有预料拉住了要说话的九染。
“只我还有一事未搞明。关于你们追的那个人……”陆浅十指交握,笑容善良又和蔼,眼中却有狡诈的光一闪而过。
谈起这个,莫同表情变得警惕。
“我们几个人能文善武,说不定能帮你。”陆浅朝后一指,又拿出了那一招,用裴榭来吓唬人。
莫同这才看向陆浅身后的人。他一直没说话,但站在那里,存在感就极强,偏偏那浑身都散发着“我不好惹”的气质。
就他这么一打量,陆浅又一个没看住,九染又窜起来了,双手把桌子一拍,“你要说就说,你们抓了那么久的人都无功而返,我们帮你还犹犹豫豫的。”
陆浅吓了一跳,惊恐地扭头盯着身旁九染那张愤怒的脸。
“别生气,别生气。”他又连忙安抚,好声好气说着待人和善些。
九染哼了一声,不是对陆浅的,是对莫同的,小脸一撇,不再看他了。
不知是不是真被九染吓到,莫同沉吟片刻道:“相信你们也看到了,这群人用动物表演敛财。早在前几年就在京城乃至周边城镇有看见他们的身影,表演的动物不断更换,之前那些在哪里尚未可知,之后又不断有新的出现,能做到这些,背后不止一两个人那么简单。”
他悲愤交加,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再回过神来,只见陆浅悄悄摸到水壶,然后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顺带给九染也倒了一杯。
九染心里还有气,对莫同的所有东西都有偏见,就是不喝他的茶水。
莫同:“……”就知道跟他们说没用,也就听了个趣。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再次下达逐客令,这次比之前几次认真许多了。
“你们没其他事就请回吧。”
“谁说没有了。”
陆浅拿过被裴染随意丢到地上的小水壶,给壶口灌了点水。
吾弃骂了那么久了,该渴了。
这次吾弃倒没有说话,一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浅笑意盈盈,面对莫同明显的不悦的表情,他又是指了指身后的裴榭:“都说了,我们能文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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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同狐疑,还是跟着他们孤身前往。
据说是最前面那个冷面男子在大老远看戏的时候,顺手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神识。
神识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可以靠着这个东西找到那人行踪吧。
于是一行四人——
外加一个搁哪都不放心的吾弃小水壶,被陆浅带在身上。
水喝多了,吾弃暂且饱得没力气说话。
他们一路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京城西面——的一个青馆。
青馆门口,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门外还有穿着花枝招展,妆容浓妆艳抹的男子和女子,他们不断朝街上抛媚眼,见客户进来了,整个人都挨上去,“客官,客官”此起彼伏,音调各异。
胭脂水粉气扑面而来。
至于陆浅为何知道,因为他此时就在这行人之中。
左边一个娇俏美人,右边一个俊俏少年,他们一左一右,陆浅梦回最开始的时候他在衙门,与那架烤鸦的姿势一模一样。
陆浅笑容变得勉强了,左推推,右推推,听着他们一口一句。
“客官好生俊朗,上去让奴家陪您喝一杯吧。”
“说什么呢,要陪也是我陪,客官更喜欢女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