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他的全貌的时候,陆浅愣了一下。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属于是把他丢进大街上,陆浅都不一定能找得回来的那种。
陆浅很怀疑是不是有一层掩饰性的人皮面具,不然他遮什么遮啊。
于是沿着边缘又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他没什么奇特的,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你为何出现在玄天宗?”
“和玄天宗有什么联系?”
“又或者说,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陆浅连发三问。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陆浅之前听莫同无意提起一句:皇帝偏信国师,不仅是他迷信,还因为国师真有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的能力。
据他描述,国师完成祭祀仪式后,突然天生异象,电闪雷鸣。不多时雨水淅淅沥沥撒下来。在场的大臣高呼:“陛下万岁,国师千岁。”
陆浅听了觉得有点荒谬的,普通修仙者都尚未能做到,更何况是个凡人国师。能够做到这些,境界必然不低,得是顶尖那几位,比如……玄天宗。
当然,所谓的“呼风唤雨”并不是真的让天降雨,他们到底是人,没达到神灵那般逆天而行的能力。
大抵是从那个地方的湖泊、海水调过来的吧,造出国师呼风唤雨的假象。
国师脸上慌乱了一阵,但很快反应过来,撇过脸,有打死都不说的架势。
偏偏他遇到的是陆浅和裴榭这两个跟土匪头子一样的人,他不想说,他们自然有办法让他说出来。
裴榭用暴力,陆浅从旁辅助无厘头又折磨人。
国师好像在刀山上滚了一圈,在火海里畅游,休息过一阵又被丢进锅里与那脑袋一起泡温泉。
国师只是个凡人,受不了锅里那沸腾的温度,烫得一下子跳起来,连着在地上翻滚几圈。
锅里的脑袋看得整颗头都爽了,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有自己独特的庆祝方式,舌头一甩一甩,趴在锅边欣赏国师痛苦的表情。
裴榭见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舌头上的口水还差点甩到陆浅身上去了。眼睛一斜,眉压眼,极具威慑力:“你也想试试?”
自然是不想的。
脑袋安分了,但心情畅快,拿了飘在液体表面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盖在自己额头上。
那样子很像泡澡。
陆浅没闲心管那聒噪的脑袋,蹲在国师身边,苦口婆心地劝他:“你还是招了吧,要不然——”他指了指后面的裴榭,挡住嘴巴小声地说:“他要生气了,我可拦不住。”
看似规劝,实则威胁。
裴榭听了他这话,沉默了一阵,然后配合给出了一个不好沟通的下颚线。
他们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竟然真把国师忽悠了。
国师涕泗横流,嚷嚷着饶命。陆浅哼哼两声,“看你能说出个什么东西了。”
国师哆哆嗦嗦,口齿不清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了。
很早之前,他就是个江湖骗子,没其他的手段,就是装模做样,算算命,赚点钱花花。
三十多年前,他意外撞见杀人现场。
想起那个场景,他还心有余悸,眼睛睁得老大,语速又急又快:“那是个神仙,一抬手,他手里的人像炸开了一样,血花四溅。”
“原来神仙也会杀人,原来神仙也会杀人……”他目光发直喃喃自语道。
当时他被吓得走不动道,血渍溅到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神仙”一下就发现了他,一眨眼的功夫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匍匐在“神仙”脚下,背上犹如顶着块千斤巨石,连抬头都做不到。
“神仙”开口了:“想要荣华富贵吗?”
人的欲念无限放大。
他想反正也烂命一条,不如搏一把,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他照着“神仙”跟他说过的那样,向皇帝进言,不久后果然灵验。
也幸亏他之前在江湖上招摇撞骗的经验,演得跟真的一样,把皇帝唬地一愣一愣的,果然极其信任他。
不过两年,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国师。
那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享受着金钱权力,即便与虎谋皮,他也认了。
“他们让要我,每十年给他们送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人过去,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阴年阴月阴日?这一段剧情之前从未提及,陆浅摸了摸下巴,玄天宗要这些人做什么呢?每十年一个,之前的人又去哪里了?
来不及细想,国师趁他们不注意竟然想咬舌自尽。
陆浅差点冲动地想拉住他的舌头,但手顿在原地,还是没下得去手。
国师血都流出来了,被裴榭一个刀手打晕。
死没死成,疼是疼过了。
血流得不多,这个架势应该不会死。陆浅放心了,起身,招呼裴榭想走。
锅里的脑袋急坏了,可他嘴巴被裴榭封了,讲不了话。
只能用脑袋撞击锅边制造声响。
他也是没分寸,一个激动用力过大,额头上肿了个包,锅边边裂了条缝。
缝隙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遍布锅身。
不多时,锅裂开了,浓稠的液体迫不及待涌出,浇灭了底下的火。
那脑袋就顺势流了出来。
没错,是流出来。
裴榭的封口法术顺势解除。
脑袋憋了一肚子话,眼下终于能说话,兴奋得不能自已,仰天长笑,“我出来了,我自由了。”
脑袋的全貌出来了,他不只是单单一个头,下面还有身体。
但身体只是出现一瞬,很快跟奶油般化开了,现在他们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被那锅浓稠的液体浸染透的骨头。
眼中的欣喜逐渐被癫狂取代,脑袋看着自己浸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没了,彻底疯了,他目眦尽裂,张大嘴尖叫。
这下真的只剩下头了。
“欸,欸。”陆浅都觉得他有点可怜,发来慰问:“你还好吧?节哀。”
自己让自己节哀,有点奇怪。
脑袋完全没听,现在外面什么动静都无法进入他耳朵里了。
他的叫声没有停止,如果他的手还在的话,一定是抓耳挠腮。
陆浅环顾左右,笑容尴尬。过了好半会儿,等他安静下来,接受事实,他才问:“你怎么在锅里?”看上去被煮得有些年头了。
说起这个,脑袋的脸上涌现出无数的恨意,要不是他现在站不起来,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头在这里,一定会把国师碎尸万端了。
刚才国师的话没说全,亲眼目睹杀人不只他一个人,而是他和脑袋两个。两人生性贪婪,平步青云的机会只有一个。
不过是谁比谁狠罢了。
两人心怀鬼胎,国师略胜一筹。唯恐计划暴露,将脑袋关了起来。
皇帝追求长生,国师便用脑袋试药,把他炖在锅里十几年。
里面确实有些灵丹妙药,吊着他的一口气,把他弄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陆浅摸摸鼻子,还听上去还怪瘆人,正常人不会想到把人扔锅里吧。
陆浅道:“你现在——”看了一眼他的骨架,委婉道:“也不太方便,要不把你埋在什么地方,让你安息?”陆浅能想的只有这个方法了。
脑袋突然眼睛亮了起来,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你们帮我,帮帮我。”
“把我的脑袋移到他的脖子上,我就能活过来了。让他也感受一下,身体变成骨头架子的感觉,桀桀桀。”
“……”陆浅扭头和裴榭对视了一眼。
这请求还真是,强人所难呐。
他们迟迟不回话,脑袋逐渐急躁。
“你们不帮我,你们也不帮我……”
他靠着脸部肌肉,形成滚动的趋势,滚着滚着来到晕过去的国师旁。
就在他要硬生生将国师的脖子咬断的时候,外面狂风大作。
密室的入口被呼啸的风吹过,形成奇异怪诞的声音。
不一会儿,黑色旋风出现在他们面前。
黑雾渐渐散去,里面的人影露了出来。
吾弃每次来都好大的阵仗,脑袋被风吹到角落,锅的碎片刮过他的耳朵,鲜血直流,原本摆的好好的骨架吹得七零八落,脑袋一看,瞬间更疯了。
裴榭将陆浅护在身后,狂风卷起沙土,陆浅用袖子挡住眼睛,裴榭束起的长发飘到他脸上,痒痒的。
陆浅不自觉想抓住,发丝又从指缝溜走。
陆浅定了定心神,才仰头看门口的吾弃。
他又来干什么?
这“又”用的很妙,表达了陆浅对他的不待见。
吾弃环顾一圈,目光逐渐定在陆浅和裴榭身上。至于那地上躺着昏迷的人和滚到角落的脑袋,被他自动忽略了。
他微微皱眉:“怎么又是你们?”
他还想问呢。
吾弃没等他们回答,他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断离呢,藏哪了?”
断离?
上一次见面,陆浅听他提起过这个名字。
应当是极其在意的人……
敢情是个狗鼻子,闻着味就来了,但是不是大费周章了,追人追得满世界跑。
吾弃还不知道陆浅就他的嗅觉打量了一番。
他扫过一圈,没找到人,冷笑一声:“藏得可真好呢。”
裴榭不动声色挪了个身位,将吾弃的视线挡了个全。
吾弃眯了眯眼,片刻笑了,他一手虚抓了一下,一道人影闪出。
来者竟是——莫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