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浅先下手为强，先一步抵住了门，好声好气冲里面道：“抱歉打扰了，我与妹妹长途跋涉路经此地，可否进来讨杯水来喝？”
此话说完，陆浅眨眨眼睛，企图让老人从中感受到他们的友善。
那老人看了眼陆浅，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九染。
片刻把门拉开可以进一个人的小缝。
他们进来时，老人扒着门框，眼睛一直盯着门外，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像随时放哨的狐獴。
待两人进来，老人立刻关上门，甚至上锁，一扇薄薄的小木门后面有三层铁链。
陆浅忍不住侧目，见老人又从抽屉摸索半天，掏出一支蜡烛，缓缓点上。
暗沉沉的房间终于亮堂起来，陆浅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也看清了面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她拿碗的手颤颤巍巍，打了水，酿跄着要过来给他们。
陆浅立刻上前去接，注意到两个碗或多或少都有一到两个甚至更多的缺口。
九染端坐在椅子上，乖巧地捧着碗，偷偷摸摸打量着周围：与她初来的人界那时不一样。
陆浅不似九染那般安静，上赶着就往那老太太那边凑。把凳子端到老太太旁边，笑眯眯道：“婆婆怎么称呼？”
然后目光瞟向窗外，状似无意：“看大家屋子里都关灯了，睡得还真早……”
“……”
空荡的房子里，只有陆浅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九染是见识过他有多话唠，可惜此时裴榭不在，没人能打断他。
两人听他唠唠叨叨说完，陆浅说累了，喝了一口水，然后盯着老太太等她回答。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拉磨，好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喝完水就赶紧离开这里。”第一句竟然就是逐客令。
陆浅面不改色，语气还低下来，问：“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身边这个……”本来想吹嘘裴榭是什么修仙界的大拿，出口才发现人现在不在。
于是余光瞥向稍后方正眨巴眨巴眼睛看他的九染，用大拇指往后指着她，对着老太太道：“看到她了么，其实我刚才跟您说她是我妹妹是骗您的。她实力强横，是活了几百年的天山童姥，只是易容成少女的模样。”
陆浅擅长学习，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学一点，随口就编出个天山童姥伪装少女的故事。
九染一脸懵，茫然地望着陆浅。她到底上道，没问出天山童姥是什么这样的话。
老太太已经快阖上的眼蓦然睁开，她越过陆浅去看九染，已经没牙凹陷进去的嘴唇隐隐颤抖。
陆浅在她身后，疯狂给她使眼色。
九染嘴唇嗫喏两下，道：“不错，我乃海下鲛人一族，老人家，您有什么难处可很我们说。”九染不会撒谎，说的都是实话。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九染只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触感包裹住她。真要形容的话，想外面土地的触感，干涸开裂。
老太太眼角泛着泪花，眼底隐约闪着看到希望的欣喜与激动。
烛光摇曳，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打在狭小密闭的墙壁上，老太太呜咽一声，说起村子这些年发生的事。
五年前，村子还一片祥和，耕田织布，与其他村子别无不同。
直到某天，一群土匪突然到来，二话不说烧杀抢掠，将村子里五岁以下的小孩都抢走了……
“他们就这样过一段时间来一次，没有小孩他们就开始打人，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屋，村子里的年轻人，死的死跑的跑，就留我们一群老家伙在这里，大门都不敢出。”说着说着，她泣不成声。
九染坐到她旁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可有看到他们去往什么方向吗？”陆浅问。
“向北。”
……
他们最后还是留在老太太家过夜。陆浅坐在外面合衣睡。
日头刚升起，两人偷偷离开。
他们一路向北，九染匐在陆浅肩上，有些不好意思让他背那么久，偏头问他：“你累不累，要不我自己下来走？”
陆浅立刻敛色，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偷偷喘气，挺直腰背道：“当然不累，你一个女孩子能有多重？”
说罢颠了她一下，开始健步如飞。
不久，陆浅看到远处有个废弃的寺庙，心里悄悄松口气，和声对九染道：“我们先到前面休息一下，你们鲛人有没有吃东西的需求？嗯……我吃鱼你不会介意吧？”
鲛人和鱼都是海洋生物，陆浅怕他们是同一种族的，当着面吃她的同类，那可真是恐怖故事了。
九染摇头，“不会，我也吃的。”
哈，真是个大馋丫头。
陆浅原想将九染放置好再出去打鱼，他打鱼的样子不太文雅，在姑娘面前……咳咳，不太好。
不曾想刚踏入这废弃寺庙，阴冷诡异感扑面而来，蛛网遍布，阴气未免太重了些。
刚要回头，听见身后门“嘭”的一声。
最后的退路也被关上了，陆浅无语一笑。
接着，耳边仿佛传来无数哀嚎，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细听之下才认出，是风声。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突然踩空，稻草下竟然又是一个巨大空洞。
陆浅下意识将九染护住，两人不停翻滚，路上还有细小的碎石块，划破衣服，割得陆浅背后一道一道的。
幸好他耐造，摔到最底下屁股着地，陆浅“哎哟”了一声，龇牙咧嘴。
九染双手着地，水润的眸子满是歉意：“你还好吧。”
陆浅皱着眉，弯了眼睛：“小意思。”
再次站起，他们才把注意力放到周围。
这哪里是废弃寺庙，分明是一块墓地，还是规模不小的墓地。
陆浅被气笑了，自从他们来了人界，到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啊？孩子被抢走的村子，伪装成寺庙的墓地。
九染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有些害怕，下意识抓住陆浅的袖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找找出路吧。”陆浅在她身前蹲下，示意她上来。
九染见他衣服都染血了，不愿再让他背着。
“你要自己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啊？”陆浅语气无怪罪之意，带着调侃地道。
九染脸颊微红，咬了咬嘴唇，还是依言爬上了他的背。
又走几步，发现小姑娘在后面悄悄啜泣。
“我恢复能力很强的，这些伤说不定出去就已经好了。”
九染抹了眼泪，嗫喏道：“我给你拖后腿了。”
“说什么拖不拖后腿的。”陆浅最听不得这些。
“我独来独往惯了，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狼，你知道吧？”
“啊……啊？！”九染懵懵的，黑暗之中眨巴眨巴她漂亮的大眼睛。
“就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伴。我那同班是它们族群里的头狼，就类似……”他思索了一下：“类似你们的族长。它一般一只狼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不让任何一个族人掉队。”虽然很危险，但这才是狼王。
九染似懂非懂。
“是族长的责任啦，长大点你就懂了。”陆浅道。
九染歪头，“所以我们是一族的，你是族长？”
“临时小组，我是组长，不行吗。”陆浅凶她。
“嗯嗯好，组长。”九染俏生生的喊道。
陆浅舒服了，也是好哄，脚步都轻快不少。
两人蓦地走过一个转角，陆浅差点和前面白色身影碰上。
后退了几步，险些重力不均，把身后的九染给摔下来。
幸好前面的人及时拖住他。
失踪许久的裴榭竟然出现在这里。
他身后背着践玉，见着陆浅，慢悠悠垂眼，丝毫不意外。
他就是在这里等他的。
“你怎么在这里？”陆浅率先发问。
他身后的九染也探出个头来。
视线从陆浅的脸上离开，移到他身后的人，清浅的声音掷地有声：“下来。”没什么情绪，不像在苛责。
啊……陆浅和九染一同愣住。
九染连忙小心地从陆浅背上下来，双手交握，由陆浅扶着局促地站好。
裴榭此时能够做到熟练地给他掐个诀，并且轻轻地“啧”了一声。
陆浅只感觉身上一阵冰凉，快要愈合的伤口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疼都不带疼的。
面冷心热啊，面冷心热呀。陆浅觉得裴榭对友爱这方面的理解已经有点透彻了。
什么时候把和平友爱这四个字刻在心里，怎么也走不到最后毁灭的结局。陆浅觉得这条路任重道远啊。
但是他会努力的！
裴榭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看他那亮明亮且坚定的眼睛，应该不会多正常。
他手一挥，九染顿时变成了个趴在墙上的壁虎，豆大的眼睛眨了眨，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小壁虎爬啊爬，自己爬到陆浅腰侧的荷包里。眼看裴榭要走了，陆浅连忙给荷包打开个小口，方便她透气。
跟上裴榭，接着刚才没问完的话题：“怎么会在这里？”
裴榭没答他。陆浅心里默默帮他回答了：没有告知的义务。
哈哈，他也没有很想知道。
陆浅跟在后面在心里演了一场大戏。
尔后，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周围层层叠叠的石墙动了起来，不停移动转换。
与此同时，暗器冷不丁地朝他们袭来。
陆浅机敏，先一步躲开，然后被裴榭扯住，拉上了石墙。
站在高处，整体局势一览无遗，迷宫似的石墙不断移动，变化莫测。北面那个位置，竟然有几个雕刻出来的士兵，他们围着一把华贵的椅子，站在四角，好像在守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