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
菜坛子破碎,黑气自碎片中一丝丝溢出,汇聚成一团,逐渐形成比菜坛子大三倍的大黑球。
陆浅瞬间回神,被裴榭拽得后退几步。
谁能想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庞然大物竟然龟缩在一个只到人小腿那么高的菜坛子里面。
不一会儿,周围的房屋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他们又回到最开始那个地方。
仙人和凡人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关系密切很容易让人怀疑有什么阴谋。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五百年前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
陆浅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他们在这里碰头只是偶然,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和小说最后的结局有关。
出发前陆浅又遇到了王遇。
这样想来,陆浅记起仙侠大会那阵子他好像没有出现过。不过王遇存在感太弱,陆浅看到他才发现这件事。
王遇是故意来这里等他的,就在他们上一次遇到的地方。
此时陆浅刚脱了鞋袜,挽了裤脚下在池塘里抓鱼。
他来的不是时候。整个人顿在河边,表情惺忪呆愣,看着陆浅不顾形象的“渔夫”装扮。
是的,陆浅装备升级了,怕晒还戴了个斗笠,袖子太碍事,怕溅到水,于是自己研发,把袖子剪了,到手肘之上,露出白皙的小臂。
只花了一秒,陆浅接受了这个尴尬的处境,甚至气定神闲,在他的注视下精准地抓住了一条老大的鱼。
还装模作样地嫌弃,“有点小了。”
王遇:“……”他没想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没心没肺,遭人背刺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倒显得他这个背叛者心胸狭隘,无情无义。
这种感觉比被陆浅痛恨仇视还要难受千百倍。
双手握拳,在陆浅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突然听到他问:“你不恨我吗?”
“诶,欸?”陆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睛缓缓睁大,瞧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又眨巴两下,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许久他似懂非懂,只疑惑怎么会有人这么上赶着让人恨他。
王遇眼睛布满红血丝,他的表情变得怨怼,变得不甘,死死地盯着陆浅。陆浅险些以为自己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怎么能不恨我,是不是你根本就看不起我?!”
王遇和滇循、王二苟两人不一样,王二苟家境不行,但后来到底跟了滇循,吃穿不愁,修炼天赋也尚可。
可王遇,从小家境普通,没有到王二苟曾经当乞丐那般落魄,一年也能吃上几次肉。
只是他身世普通,天赋也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泯然众人了。
他循规蹈矩,胆小懦弱,被滇循等人抛下独自魔兽时不敢反抗,不敢报复,陆浅为救他沦为废人被人赶出宗门也不敢站出来多说一句话。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陆浅的恨意了。
但……没有。
陆浅根本不在意他!恨都忘记恨他。
这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王遇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不关注他就算了,难道他连被恨也没有资格了吗?
王遇平庸了二十多年,处处敏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这辈子唯一横的一次,被陆浅遇上了。
陆浅不嘻嘻。
他挠了挠脸,视线左右漂移,脑瓜子飞快地想他该怎么回答,他表面也没闲着,立刻安抚:“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嗯……”他又卡住了。
有人招恨该怎么回?急!!
最后他磕磕绊绊说:“你想让我恨你的理由是什么呢?”他说完觉得在理,语气也没那么虚了,自顾自肯定地补充了一句:“对啊,我恨你总要有个理由吧?”
闻言,王遇好像更生气了,他憎恨地瞪着陆浅。
他因他被赶出宗门的事惴惴不安,但当事人却好像根本不在意,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感觉到羞辱的了。
陆浅怀着满腔的疑惑回去了,因为王遇最后气愤的离开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但苦于无无人述说,好几次看向裴榭,都欲言又止。
(微笑)裴榭眼高于顶,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要是知道,陆浅当场表演倒立。
最后,陆浅还是憋不住,跟裴榭说了这事。
裴榭慢悠悠地喝着茶,见陆浅义愤填膺,满脸莫名其妙,真的浑然不知的样子。放下茶杯,开口凉声道:“你自然是不知道。”
“何人能入你的眼,你眼里皆是芸芸众生。”那清浅冷淡的语气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
陆浅愣住了,这是他形容他的,最后怎么反弹回自己身上?
裴榭表面还是淡漠疏冷的样子,但他刚才说出的话,明显带着火气。
不确定,陆浅探头探脑,试探地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了,接着又一句:“何须和你置气。”
陆浅:“……”好一个伤人的语气。
他发现自从裴榭从那怪物的地盘出来,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他的话多了一倍不止。大部分都是顶心顶肺的。
陆浅开始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沉默寡言,憨厚老实(?)的裴榭了。
裴榭默了一下,敛下眼睫,“不用管他。他何足你挂心。”
这下语气正常了,不再针对他了,开始针对王遇了。那一股目中无人的语气,陆浅怎么就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对味呢。
陆浅摸摸鼻子,随即附和:“也是。”
-
当初怪物一刀一刀险些将这天地砍得稀巴烂,虽然后面裴榭及时阻止,但裂痕无法复原,天地被粗略分成四大块。
随后开始了长达一百年的抢地盘大战。
仙界和人界距离最为接近,只隔着一片海。
在仙界甚至还有凡人继续在那里繁衍生活,例如玄天宗山脚下的小城。
凡人无论寿命还是武力都远远比不上其他四界,在当年的抢地盘大战之中,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那段时间人界外忧内患,当年带着士兵冲锋的元始皇帝不仅盯防妖鬼魔抢占领土,还要担心其他实力揭竿造反,最后因没有及时调遣边境驻守的军队,被造反者活活钉死在龙椅上。
人仙魔妖各据一地,鬼界回到地下。四百年前的大战,仙魔关系恶化,开始生出正邪不两立的说法。
玄天宗恰好处于人界与仙界的边线位置,两人下了玄天宗,走过小城,越过一片森林,就看到了仙人两界相隔的海。
这片海着实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陆浅扭头看裴榭,有些迟疑:“你……我们能飞过去吗?”
陆浅不知道这片海究竟有多大,如果只是普通的海,他们尚且能够一试,但如果太大的话,他们无法歇脚休息,那……可能就很麻烦了。
裴榭瞥了他一眼,陆浅莫名从中看到一丝丝嘲笑的元素。
他应激了,几乎是立刻炸毛了。从来只有他暗暗嘲笑别人,还没有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裴榭从戒子中拿出一艘小船,真真是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船,只有二分之一遮阳的地方。
堂堂玄天宗长老竟然拿出这样寒酸的船!
陆浅沉默一阵,不死心地问:“没别的了吗?”
裴榭似笑非笑:“你可以自己飞过去。”
陆浅立刻闭嘴。
趁裴榭转身,暗搓搓在他背后嘀咕他,待他转过来又立刻假装若无其事。
裴榭用灵力控制船的走向。
这片海据说有三个仙界那么大,陆浅没去过人界,好奇地问裴榭:“人界是什么样的?”
“一样。”
“那鬼界呢?”
“也一样。”
“魔……”
“都一样。”
陆浅还没问完,裴榭就学会抢答了。
陆浅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觉得裴榭在敷衍他。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两日。
伙食尚可。
陆浅是捉鱼的一把好手,而裴榭已经辟谷。
陆浅趴在船边,眼睛盯着海里一动不动。
那些鱼没有丝毫警惕性,看见海面上庞然大物划过,好奇地靠近水面查看。
陆浅手疾眼快一把将它拿下,尾巴扑腾着,水滴溅的到处都是。
裴榭已经有先见之明,事先在水洒来的方向支起一个透明的保护罩。
旁边的践玉已经迫不及待,陆浅试探地看了裴榭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然后一声令下,践玉干脆飞快地帮他处理鱼鳞。
陆浅这小子也是得寸进尺,用践玉处理好鱼鳞,转而惦记上了上次裴榭能够在手上燃起火焰的技能。
裴榭很想把这个人丢进海里,在他厚脸皮的撒波打滚攻势下,不情不愿,连眼神都不愿意给他,撇开脸,张开手掌,火焰在手心中摇曳。
陆浅立刻架起鱼在火上烤,烤了一会儿还觉得火不够大,指使裴榭:“火再生大点,烤不熟啊。”
把他丢进海里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但目光触及陆浅扬起来包着纱布的手心。
“我受伤了,得补补。”
裴榭歇了火,趁陆浅不注意,火窜得一米高,险些将他的鱼烧焦。
两人又在海上平波无澜地度过了两天,陆浅趴着,刚出海时的兴奋已经消耗殆尽。
这一路上未免也太平静了些。
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还真是个乌鸦嘴。这般想着,海面突然传来一波大浪,由远及近险些将他们的船掀翻。
裴榭起身稳住船型,刚刚恢复平衡,又听见远处哗啦啦接连不断的巨响,天被遮盖了一半,远处不知何时升起一道长长水墙,还有逐步升高的趋势。
“是海啸。”裴榭稍稍蹙眉。
近了,闷雷般巨大的声响遮盖了裴榭的声音,陆浅第一次遇见这般声势浩大的自然灾害,比起怪物毁天灭地的攻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快走!”陆浅反应过来。两人一个控制船的方向,一个挡住乱搅的风。
他们还是慢了,转眼间水墙近在咫尺,船不受控制地乱晃,巨大的海水威压朝他们涌来,瞬间将他们这艘小船击打于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