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整个空间,只能看到门那边透过来的光。光发散到周围渐渐变淡,那晦暗不明的眼睛就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可以看清,却朦朦胧胧。

陆浅不喜欢被这样盯着,准确来说,不喜欢被这么大双眼睛盯着。

单凭一双眼睛,看不出它表达了什么情绪,但就是莫名感觉不舒服,像是被深居沼泽的水蛇缠上,那家伙吐着蛇信子,尖锐的毒牙在他眼前晃悠。

湿湿滑滑,黏黏腻腻。陆浅想到就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天敌的本能,陆浅不喜欢冷血动物。

裴榭眯了眯眼,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上践玉,在眼睛的注视下腾空而起。

瞳孔极限骤缩至针眼大小,它不闪不避,顷刻间,那扇巨门崩塌了,化成无数巨石块朝裴榭砸去。

虚无之中,所以东西都为它所用。

陆浅仰起头,看见上空那一小团白色化为残影,一眨眼的功夫巨石砸来,然后无数巨石接踵而至,裴榭几乎被完全掩埋。

陆浅看得眼睛有些干涩,眨了一下眼,再看却见裴榭的身影已冲出重围,反以巨石为脚踏,直逼而上,离那双眼睛不过毫厘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眼睛骤然睁大,眼中一丝丝白色线条快速流转,血色已完全蔓延至中心。

陆浅眼前一阵眩晕,身体,灵魂……不断下坠下坠,再次睁眼,他早已不在黑暗之中。

陆浅不适应地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他看到满目红色,暖暖的红色。

他现在在一处宅子里。不大,绕了一圈,也就那知县府一个院子的大小。

陆浅不知怎么就把他传送到这儿了。

而且裴榭也不在。

在小小院子里逛了一圈,陆浅走走停停,最后站在篱墙边,他负手往上看,没发现什么异样,唯有从头顶上探出头的梅花枝干格外显眼。

为什么显眼呢?这树枝光秃秃的,唯有伶仃几朵彰显着它是梅花的身份,那梅花尚且是花骨朵,又小又寒碜,倒是与墙边那几个菜坛子相得益彰了。

推开里头房间的门,一股陈旧的味道袭来,不难闻,只是,很久没人住过了。隔壁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房,一眼就能望得到头。陆浅只是往里面走了两步就到头了。

这么小的宅子还设有书房,也真是难得。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书案上的纸,陆浅下意识压下,碰了一手墨,上面墨迹未干,被陆浅一压,晕染成一团。其余的字倒是完好,只是歪歪斜斜,倒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儿写上的。

陆浅还没有处理完手上的墨渍。忽然场景一换,顶上黑云密布,阴阴沉沉似乎要压到地面,周围寸草不生,让他联想起小说中所描述裴榭毁灭世界的场景。

陆浅往前走,燃着的火的枯树骤然倒下,落在他脚边,灰尘溅起。放眼望去,望不到边,只能见黑云、火焰和干涸开裂的土地,三者相结合把人生的希望硬生生掐断。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陆浅应声看去,前方重重迷雾,不断卷起,翻滚,阵仗比不久前的吾弃还要大不少。

身边的人忙着四处逃窜,不小心撞到他,见他木得站在那里挡路,那人扭头骂骂咧咧,脚步也没停,不一会儿就隐进了人流中。

陆浅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慢悠悠地回过头,视线中蓦地出现了裴榭。

那时候的裴榭和如今相差无二,只是眼神更加凌厉,眉宇之间看着黑雾带着隐隐恨意。

他拿着践玉,灵力像不要钱一样疯狂涌出,遮天蔽日,陆浅离得很远,也感觉到来自头顶的一股威压。

他很快想起这段时间偷听到各方弟子的闲聊:有这个仙尊跟那个仙子好上的桃色传闻,也有五百年前裴榭单挑怪物的天下秘辛。

那怪物没有人知道他真实是长什么样子。但据说那玩意儿,非人非仙非魔非鬼非妖,总之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实力极强,足以毁天灭地。

当时天下人才辈出,面对它却无一人有反手之力。

眼看这怪物一刀一刀,要将这天地砍断了,裴榭在此时出现,在庞大的怪物面前,他渺小得像个蝼蚁。

陆浅也跟着逃窜那群人的视线看去,一白一黑正正好相撞,陆浅心头“咯噔”一下。

几百年后裴榭还好好站在他面前,可就算心知肚明,看裴榭这螳臂当车的架势,谁能不心惊呢。

陆浅垂在身侧的手松开又收紧,下一秒,巨大的吸力,让他转眼之间出现在天空之中,出现在裴榭的身旁。

裴榭像看不到他,剑法毫无章法且无所顾忌。裴榭在陆浅印象中一直以来都是游刃有余、疏离淡漠的样子,鲜少见他如此狼狈:白皙无暇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衣袍随风狂动,那风似利刃,将衣袍割出一道道口子。

裴榭的气息比上一次受到符文的影响还要弱上几分,几乎已经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魂飞魄散,挫骨扬灰也只是迟早的。

陆浅着急得要死,就算他知道裴榭几百年后还活着,就算他知道眼前的人在不久之后也会和这怪物一样毁灭世界,但——

陆浅心房一侧隐隐作痛。

平常他耍泼卖皮,没心没肺,其实心很软。他没来由想起之前的一个小伙伴。

穿来之前,陆浅虽然独来独往,却也偶尔和狼群合作觅食。他发现猎物,通过叫声引导狼群,在狼群用餐后,将剩余的食物吃入腹中。

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他和狼群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直到一日,狼群照例先享用猎物,唯有头狼站在远处不动。

陆浅停在它头上,爪子抓住它的毛发,稳住身形让自己不掉下去。他偷偷的,将刚才粘在爪子上的木屑偷偷擦在狼的头上,见它没发现,偷偷笑了一下。

木屑擦在上面也很明显,陆浅才发现,头狼的毛白了不少,牙齿也不似之前那般锋利。

他佯装没看到,问它:“快点狼兄,我还饿着呢。”

进入严冬,食物短缺,陆浅又过上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了,今日运气好,打了个大家伙,勉强饱餐一顿。

头狼摇头,看着那边吃得津津有味的,突然道:“我老了,可能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陆浅低头。

头狼的目光不似它年轻时候凶狠了,年老让它瞳孔蒙了层浓雾一般,后面是柔和的:“鸦兄,等我死了,你把我吃了吧。”

既然它活不了,战友一场,就帮他活过去。

还有这种好事?陆浅喜滋滋地应了。

头狼真死了,陆浅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却没了胃口。

没有依言将它吃下,花大力气将它拖到鲜少动物出没的地方,用雪将它的身体埋住。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同伴的离开。

当时也没有多悲伤,后面想来,才泛起淡淡的不舍。

生老病死,向来如此,向来如此……

裴榭握紧手中践玉,抿唇,眼中抱着必死的决心。

视线偏移,陆浅突然看到了践玉。此时的践玉和印象中有很大的不同,通身暗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也仅限于此。它跟一柄普通的长剑没什么区别。

陆浅想起在道观那次,践玉吸了他的血威力大增。

或许他体质特殊,血液对武器有奇效也未可知。

陆浅这么想着,身形动了起来,抬手握在践玉的剑身。

血浸染了剑身,顺着一路,汇聚到剑尖,最后落在裴榭的衣袍上。此时裴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裴榭的,还是陆浅的。

一,二,三……陆浅默数着。

践玉没有丝毫反应。

眼看对面怪物的威压越来越强盛,陆浅的心也渐渐沉下来了。

也不过顷刻之间,怪物蓄势完成,陆浅心脏因强势的威压轻轻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践玉光芒大放,两者碰撞在一起。

眼前被纯粹的白取代……

再睁眼,他只觉得左肩一重,他被裴榭钳住手臂。

陆浅看他的眼神,知道不是五百年前的裴榭了,站稳身形,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裴榭的声音清且淡,目光逐渐往远望去。

陆浅没有多想刚才发生的事。满脑子都是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怪物贼心不死,又把他们扯进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怎么办?

陆浅现在是知道了,他们所看到的那双眼睛,八成是五百年前裴榭斩杀的那只怪物。贼心不死,想卷土重来。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最要紧的是找到如何从这个地方出去。

两人一路狂奔,陆浅还能抽空问裴榭:“你知道他被封印在什么地方吗?”

裴榭抿唇:“不知,我只将他重伤。”那日他的伤势也好不到哪里去,让它跑掉了。

这个地方很奇怪,又毫无逻辑,跑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那个陈旧的小宅子。

这个地方还和他离开前一样,就连桌案上的墨渍也维持着半干未干的状态。

在哪呢?哪里是关键?

陆浅扭头,如有所感,像是着了魔一样,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墙角,缓步朝那边走去。

裴榭回首,以为他被摄了魂,刚要搭上他的肩,却见陆浅突然蹲下,把墙角那不起眼的菜坛子端了起来。

高高举起,用力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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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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