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的人，没心没肺地翻滚了两个来回就昏过去。清醒的人，睁着眼数着更漏直到凌晨。
脑内乱麻一团，不知何时闭上双眼。
热，太热了。顾启越背着书包，抬起一只脚跳蛙似的慢吞吞向家的方向移动。汗珠从额头滑到下巴，最终随着他每一次滑稽的前进滴在地上。
每次有人轮到和他一组值日总是很开心的，因为这意味着可以什么都不干，直接回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传统，当然也是值得庆祝的好事。顾启越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庆幸又逃一次值日，什么也没说。今日联谊，垃圾桶里因狂欢造出的垃圾比平时更多。他用了劲，但垃圾筐比他想象的更重。
螳臂当车之下，他跌进那个谁都不愿意接近的垃圾堆里。
太脏了。
他摘掉缠在身上的东西，被浪费的饭菜、揉成一团的草稿纸、狂欢过后的彩带。。。
好恶心，怎么也清理不干净，他终于自暴自弃，接受了所有，决定用这个样子回家。反正需求、努力、**，被投进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之后，只能被称为垃圾，无法逆转了。
左脚实在是酸，很快就肿的没法走，以至于他不得已想出这个法子丢脸地挪动。还好学生们一到放学时间就作鸟兽散，没什么人会看见。
他扶着路灯坐在路沿上，把书包紧了紧。艰难站起来时，右手被托了一把。
“同学，要帮忙吗。”
顾启越正要推开，抬眼去看时那人却对他笑了笑，无害的脸上露出一颗虎牙。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帮他。
“脏。”
“对啊，你怎么这么脏。不会是跌进垃圾堆了吧哈哈哈。”
裴寄予没心没肺地笑他，见顾启越垂下头不应，以为他哭了，就歉疚地凑上去确认。见顾启越只是扶着他的手往前走，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的意思，又没心没肺地说：“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第二个人跟我一样倒霉，我就说那个台子的设计有问题。”
“不过你还是更倒霉一点，我没摔成这样。”
裴寄予指了指那条倒霉的腿。顾启越不知道说什么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擦干净，又抹了把。
“下雨了。”
裴寄予看看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哎呀，我家床单还晾在外面！”
“那你赶紧回去吧。”
“那你赶紧上来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但裴寄予知行合一，动作也更快些。还没等顾启越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三下五除二背到背上。
夏天的雨来的都急，不一会儿就变得豆大，砸在两人背上。顾启越不准备挣扎了，接过裴寄予的书包，摸出侧袋里的伞，聊胜于无地笼住两个人。他把伞压的很低，几乎伏在那人背上，颠簸间看见裴寄予校服的领口处缝着今年的年份。仁华中学的校服都是这样，会在背后的领口处缝上学生的入学年份。所以这个愣头青是他的初一学弟，比他小两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多数是裴寄予问，顾启越答。说到名字，两人心里都恍然大悟一下，这人不就是期末/入学考第一吗。
青春期的小孩儿一年一个身高，顾启越虽说是被背着，但两条长腿几乎要垂到地上，好似拄了个拐。不知身下那人哪来的怪力，以这种滑稽的姿势背着他，一下也不松手。
雨越下越大，等到两人踉踉跄跄进了楼道，路面都积了一层的水。
把人扶进门里，息了伞。两人看看对方，一个后背干着，一个前胸干着，其他地方都能拧出水来。顾启越递给他一条毛巾，裴寄予就把头埋在里面，前后左右地扭动，再露头时有簇呆毛已经恢复直立，耸在发旋中间。
“看来床单没救了，床单对不起。”裴寄予在浴室边拧裤脚边自暴自弃的向床单道歉。
顾启越简单清理、换好衣服，找了套没那么大的T恤短裤递过去。
“好像越下越大，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嗯嗯。”
顾启越打开冰箱，除了上顿剩的饭菜，没有任何可以招待朋友的零食饮料，只得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从前没觉得过的简单的有点尴尬，看着坐在地毯上翻书包的裴寄予倒是有点坐立难安了，脑子一热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
简单热了饭，又重新搞了点快菜，顾启越端着盘子出来，看见裴寄予在打电话。
“嗯嗯阿姨，我在同学家呢，雨太大了。”
“不用告诉妈妈，她最近感觉还好吗。”
父母给他租的房子里设施简单，能保证正常生活而已。碗筷只有一套，他让给客人，自己托了一只碟子和调羹吃饭。裴寄予的鞋和包看着不像普通家庭会给孩子买的，却一点也不嫌弃，吃饭也香，小猪似的很快就拱完一碗。
“我是因为妈妈生病，家里人都在外地陪她，这里请了个阿姨照顾。那你为啥一个人住啊。”
顾启越梗住了。对啊，如何解释呢？父母离婚之后，相互怨憎，谁也不想要他，宁愿多付点钱，也不愿意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为了商量谁来付房租、谁来付生活费、谁家亲戚帮忙偶尔查看，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商量，达成了可笑的和平共识。他倒没什么伤心，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两位大人勉强在一起时，就不止一次指着他的脸，抱怨这一切都是在迁就他顾启越。他早就释怀，自圆其说地相信有些人生来就是欠了债的。分开后，三个人都解脱。
顾启越喝了口水，只说家里人都忙。
“你可以来我家吃饭，阿姨肯定说‘添一双筷子的事，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
顾启越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裴寄予确实从小娇生惯养，洗碗时也意识不到帮忙，只是站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但顾启越完全不介意。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顾启越刚开始尚能应付几个来回，到后来精力耗尽只能听着。
雨渐小，天也暗下来，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房间因裴寄予的离开逐渐冷却。
开门声、告别声，楼道的感应灯短暂地亮了一下。
顾启越听着啪嗒哒的脚步渐远，单元门一声开合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窗外远处楼房星星点点地亮起灯，挂钟秒针声大的吓人，厨房里饭菜的味道淡淡的还未散去，混着些雨天的腥湿味在不大的房间里氤氲开。顾启越趴在阳台上看楼房里一格格的暖光，有人影抱着猫亲昵、有父母抱着孩子散步归来、有夫妻一起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其实这房子对他来说太大，沙发、灶台、衣柜、床的尺寸，足够一个小家庭运转。
而他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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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赶紧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