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清弦渡厄?”
清弦渡厄,是音波,以琴为媒,指尖拨动的每一道弦音都蕴含至清至正的阳气。音波所及之处,阴郁之气会被层层荡开、驱散。弹奏者需心怀澄澈,指法连贯无滞,方可安抚心怀执念、徘徊不散的鬼魂。
它不会直接打散魂魄,而是以音波引导鬼魂放下执念,看清轮回之路,最终安然魂归地府,适用于度化那些并非穷凶极恶的怨灵。
“阿姥数过,略懂皮毛。”说着,两人并肩往来时路走去,残阳印在两人身上,时而叠交,时而重合。
眼前人总有一种能让自己感到亲近感,这种感觉像小时候姥姥在身旁的安全感。
谢寻诗向苏砚辞说起了儿时的事。
谢寻诗的祖上曾是小康之家,到了他父辈这一代,家道中落,祖母回到田园,靠几亩薄田过活。
他生来带着一双阴阳眼,襁褓中就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啼哭,稍大些更是能看见些游荡的鬼魂,甚至与那些东西“对话”。
父母本是信奉鬼神之人,见他这般异常,只当他是被邪祟附身,是个不祥之人
镇上的神婆说他是“天煞孤星”,会克死亲人、搅乱家门。这话压倒了父母的最后精神防线。
在谢寻诗七岁那年,父母还为替他求名医的借口,将他丢给了祖母,一去不复返
他从未责备过,只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生来不同,就受到抛弃。
他的名字是由祖母取的,盼他能寻得人间烟火里的诗意,而非终日与鬼影相伴。
而他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买一座看不到鬼影的院落。
祖母是个懂些民间门道的老人,知道阴阳眼是天生的,没有怪罪他,教他用柳枝驱邪、用糯米防鬼,并教了他“清弦渡厄”,告诉他“阿寻,你没有错,看见当没看见,别招惹,也别害怕。”
谢寻诗跟着祖母长大,靠着阴阳眼,帮村里人看宅子、找丢失的东西,换些零用度日。
祖母逝世后,他揣着仅有的积蓄进了城池,混迹市井街巷,靠着半吊子驱鬼本事混饭吃。
他从不与人深交,也不敢提自己的眼睛,那些被当作“怪物”的日子,是他心里最深的痛楚。
听着谢寻诗说着他的过往,从小不经人情世故的他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在这世道,信仰决定了一切,甚至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如当朝廷天子慕南渊,曾因一户人家新婴身上的胎记酷似骷髅,而将其满门抄斩。
而百姓当然不知这是天子的暴行,只有他们这种被请去事后超度的人才知晓这残忍的杀戮。
冰冷的刀锋,划过不同的肌肤,刺眼的血珠滚落,划过空中,落在荒土上,逐渐形成一滩血水,鼻腔充斥着血水的浓郁,而这味道的来源,被掩藏在狼声哀嚎的深山。
苏砚辞回顾着父亲带着他见过的惨状,一切悲哀与怅惘终化为一句:“清尘斋给你长期饭票。”
谢寻诗一愣:“这算山盟海誓吗?”
铜钱线突然掉在地上,谢寻诗捡起,吹着上面的尘上
“那你呢?苏道士看起来不是普通驱鬼师。”
苏砚辞看了眼那串铜钱串起的串线,敛起他的眼眸,简略述说他的家世。
苏砚辞出身于姑苏苏氏,这一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驱鬼世家,多年前起便以符箓、阵法闻名各方,又因行事收敛锋芒,在市井是民间公认的“阴阳望族”。
苏家世代恪守祖训,“渡鬼不杀鬼”,驱鬼不图利,族中子弟记事起便要背诵《符箓驱鬼录》,研习符篆画法与阴阳阵法。
苏砚辞的父亲是苏家这一代的掌事人,为人沉稳持重,母亲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却也通晓一些基础的护身术法。
苏砚辞自幼天赋异禀,二岁能辨阴阳之气,五岁便画出初具雏形的镇鬼符,被族中长辈视作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自小在灵气的阴阳阵中长大,见惯了魑魅魍魉,性子也冷清,肩上抗着苏家的传承,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她习医,在这方面天赋异于常人。
苏氏有一度能与宫廷平起平坐,财力权倾,更得民心。
民间曾有民谚:“苏氏双才,驱鬼救魂,天神下世,祈愿难求。”
然而,他并没有全部告诉谢寻诗,只道家中世代相传,从小天赋异。
在谢寻诗吃完第五碗饭后,苏砚辞将一切收拾妥当,去到东厢房拿出黄纸、朱砂与糯米,开始研制墨料,案上石排、木凳整齐排列。
一切准备就绪后,带上门上的桃木剑与谢寻诗向葬坟冈走去。夜雾降临,此处静谧无声,只有几声窸窸窣窣的细响。
苏砚辞拿出黄纸,用桃木笔在上作符,随即将它安置其中,布下困魂阵。
随后拿出竹篮开始摆布由黑白石组、收尾相衔的双鱼阵,而一旁的谢寻诗不知哪位鬼魂聊天,已是忘乎所以。
不久后,男童的身影出现在冈口。谢寻诗一瞬便进入了他的记忆。
“娘,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啊?”小阿元看着爹娘收拾行李的忙碌身影,坐在石板上,拿着娘给他买的糖葫芦问道。
“阿元乖,我和爹爹带你去放纸鸢,有点远,你乖乖的等爹爹和娘收拾好,好不好?娘到时候给阿元买更多糖葫芦。”
“真的吗?阿元好幸福呀!”
画面一转,便是人潮拥挤的驿道,拥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尽是惊恐、害怕与绝望。
而此时,一位女孩因人流过多、氧气呼吸不足,头晕目眩开始呕吐起来。
身旁的人下意识躲闪,本就不多的空间,这一举动引起了人挤人。
阿元在推挤中与娘亲的手松开,而这一松开,便再也没有团聚过。
被人推着、险些跌倒,他走出驿道哭喊着、绝望着,无助与迷茫充满内心。
直至夜幕降临,人去楼空,远处传来马蹄声,另一个国度的将领已入侵此地。
他的嗓子已因长时间哭喊变得嘶哑,无边的恐惧笼罩着他,慌忙逃窜进一个土地庙里,躲在土地神的庇护下。
冰冷的冬丝毫不留情,直至霜冻冻住了他的心,小小的,冰冷的,连带身体也变得寒冷。
突然谢寻诗被一声惊呼唤出。
他朝不远处看去,只见苏砚辞单膝跪在地上,扶着桃木剑稳住身体,面露苦色。
阵里的小鬼正撞着结界,结界已经开始有些撕裂。
来不及深思,谢寻诗拿出随身带的寒刃,划开手心,血一下就喷涌而出,他向小鬼撒去。
一瞬,小鬼便开始尖叫,嘶吼,身上的黑气不断冒出。
苏言辞强撑着拿出符纸用桃木笔写出符咒将它贴在小鬼眉心,开始念咒。
小鬼却仍在疯狂挣扎,周遭的纸钱开始悬浮,它在吸收阴气蓄力。一时竟快压制不住。
谢寻诗见他执念未断,开口“阿元,乖,爹娘来接你了。”
他学着阿元父母的声线“阿元,爹娘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阿元……”
小鬼逐渐不再挣扎,慢慢的平息。
它的身形开始消散,漫向星空。
见超渡完成,苏言辞便放下警惕,手上钢筋转骨的痛疼还在传来。
痛感一直不断加强,没撑住,双腿支撑不住,一下要跪在地上。谢寻诗见状上前拉住他,手上的血染在他的手臂上。
手臂上的黑气逐渐暗淡。
苏言辞见状眼神晦暗,看着刚刚被小鬼偷袭来不及躲避的伤,惊讶掩在眼中。
“为什么会……这样严重?”谢寻诗看着眼前人手臂上黑的一大块,不解。
正常人被这样等级的小鬼攻击,根本就不可能这样严重,更何况是专门的道长。
“诅咒。”苏言辞虚弱的回答。
“诅咒?不是,什么样的人还会给做好事的人下诅咒,丧心病狂吧。”
苏言辞却无奈笑了笑。
诅咒还要从百年前说起。
那时乾宁朝与苏姑姑氏处于极好的合作关系,实行神权与王权并存。每一代的君主龙脉都有每一代宗师守护,而苏姑姑氏靠王权自立一方。
俩方各守一东一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迎来了长期繁荣。然而一次南渊先祖带领兵马突然打破边界偷袭乾宁朝。
乾宁朝被袭击得措不及防,待到苏姑姑氏到达,早已物是人非。
然而,南渊朝没有赶尽杀绝,使得苏姑姑氏继续自立一方,看似好像要和他们一样,建立合作关系。
后来,南渊继续连年征战,不断扩张版图,几乎没有一日是安宁的。
为了军饷,不断压榨百姓,然而新的征战却迟迟攻不破,南渊先帝召大臣商议。
一位大臣开口提议“陛下,我们走上统治的道路七年了,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不能停下。待到这一战打赢,版图扩张千数,财富更不必说。只要继续打,问题必然迎刃而解。”
另一位大臣站出,声音威严又严肃“不妥,今日民情家中,百姓已有怨气,加上目前战争迟迟未有进展,这样下去,内外必乱,到时候难以应对,是危也”
龙椅上的听罢,皱眉“那依你之见,如何是好?”
“陷西朝虽与我国连年作战,却早已有过和商之意,为何不停战安邦?”
“哼,林御史说得轻松,你可知道,和商的条件是什么?让我们俯首称臣!做梦!”
“如今权宜之计是扶民,常言道得民心者德天下……”
“放肆,怎敢说陛下不得民心?陛下为民鞠躬尽瘁,岂有你在这说三道四。不敬不尊。”起初的大臣似乎是抓到了什么般大喊“林御史一心投敌,怕不是早就已经被敌国贿赂?”
皇帝闻言大怒,给林御史安上了欺君与通判敌国之罪,落得满门抄斩的刑罚。
那日,烈烈阳光之下,林家一行人,被压至刑场,家中小女儿林晚娘亲眼目睹父亲,兄长,母亲,妹妹,个个死于刀下。
无助,愤恨,不公。
她挣脱束缚,上前拿起剑放置颈处。
“我父忠君报国,一生清白,今日却遭奸人构陷,满门抄斩”
“皇天后土作证,我林氏满门,死不瞑目。我以残躯立誓,害我全家者我死后不得安宁,我要让他们代代不得安宁,夜夜见鬼,生不能,求死不得”
“苍天若有眼,便应我此誓——”
说完,血溅当场,怒气直冲云霄。
那之后,那些奸臣当真如誓言所说,每至夜间,都听见哀嚎,异事。疯的疯死的死。
却从未出现在平民之家,渐渐的宫廷也有了异样
皇帝心生害怕,召来当时名震一方的驱鬼宗师苏玄清,要求她杀掉林晚娘的魂魄,使他不得扰宁超生。
苏玄清恪守祖训,拒绝了请求,然而,那威严的声音说“既然苏宗师不愿出山救人,那邪祟所到之处,孤派人杀出一条血路,直至没有怪事出现”
“陛下草菅人命之事怕是不妥。”
“哼,孤以为你连孤的命都不屑,怎么会在意那些贱民?”
“……我会出手”苏玄青终是不忍
夜,苏玄青出现在林晚娘藏身的庙宇。用现魂术使得林晚娘现身。
林晚娘没有挣扎,只是问他“你当真要帮他们。”疑问句却是肯定语气
“对不起,迫不得已”苏玄青闭眼。
说罢,用定魂针将林晚娘定在柱子上,点燃焚魂火。
林晚娘痛得彻底,却不曾抵抗,眼神如当初在刑场般坚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玄青,你保害民之官,保食民脂之狼,哈哈哈哈……你违心杀我”说着,身体开始随着火光驱散,“我恨呐,苏玄青,我以残魂立誓,苏家世世代代,不得触碰鬼混,凡是触碰者,疼痛钻心,生不如死,啊……”
不远处的百姓说,那晚,他们似乎听到了凄惨的哀嚎,像是……不公,不甘……更多的像是恨。
又有人说,那是宗师在清除邪祟。
而那晚,只有一人知道,他把苏家百年德运清散了。
小寻“什么,还有人给你下诅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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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