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玄渡厄

长街上,青石板上倒映着一长一短的黑影。

“你是乞丐?”苏砚辞侧头看向身侧的谢寻诗。

眼前人衣着虽纤尘得体,但脸上的尘土、衣服以及行为举止,他只能认为是这个身份,可能刚踏上这条不归之路。

“因为我吃贡品?”谢寻诗闻言轻笑道,“苏道长,你这就有点不大义了。我谢寻诗虽浪迹天涯、行在四方,看似无归处,但好歹也是小有名气的。”

风飒飒吹过,惹得街坊的灯笼摇晃,新动着身姿,一时的赤霞镇十分寂静,只有二人的声音,与不远处河的流声同荡。

谢寻诗腰间的铜钱串在月光下十分显眼,拙劣的编制手法一览无余。

“饿到吃贡品,难以不怀疑。”苏砚辞正视前路缓缓道出。

“哎,这话就不对了,是那小美人邀请我的,盛情难却,人情世故知道吗。”

谢寻诗语气懒懒,“清尘斋?到是个好名字,清敬世俗尘土,渡魂向去新斋,我认可了。”

苏砚辞打开大门,玄猫从石桌上跳下来,绕着在脚边环绕一周,嗅着气味,仿佛辨认什么,随后望向“客人”,观摩片刻,翘着尾巴跳回石桌上。

“玄猫?有点东西啊,苏道长。”谢寻诗望向前俯身观摩这只猫。

此猫名贵,不是因为什么外貌独特亦或品种稀缺,而是在这个尸遍野的土地、怨魂流散、困厄的日子里,疫病与饥荒如影随形,百姓无力抗衡天灾**,便将一切苦难归咎于鬼神作祟。

他们坚信,瘟疫是厉鬼索命,饥荒是饿鬼作祟,孩童夭折是小鬼勾魂,就连寻常的风寒病痛,也被视作邪祟缠身。

对鬼神的恐惧与敬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而玄猫,如其名,玄幻神显,因九命之说,能够替人抵挡魂魄之劫,压镇邪祟之风。

但玄猫并不易得,最初现于朝廷后宫,那时天子刚占领这片中原

占前朝皇子妃为妾,前朝皇子妃不甘受辱,于寅时投井而死,化为怨魂游荡廷中,扰得朝廷日夜不得安宁。

出游,马车轮子涉水无法行驶,而车辖表面却找不到任何溺水之处;摆宴,琉璃碗盛着的琼酒变为混有发丝的浑水;天子的寝间锦帘莫名常年湿润。

天子夜寝难安,请来当时的威名驱鬼师做法。

得知皇子妃生前喜猫,便捉来一只黑猫,布于往生阵中,用以朱砂与糯米调制的墨料,一笔落成不停顿地写成符咒,书写时需口诵《太上洞玄灵宝往生救苦经》,落成后,将符咒燃烧后的灰烬混入清水洒在猫身上。

此符可洗涤怨念,引导魂魄入轮回。

而靠近玄猫的鬼魂则会怨气渐散,得以净化。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猫都能受此法阵的封赐,若不能承载法阵的反噬,则会身体暴毙而亡。

至今,玄猫的个数并不多,在这能见到,引起了谢寻诗的兴趣。

谢寻诗抬手想触碰一下这玄猫有什么不同之处。

只见还未触碰到,玄猫便睁开眼,一双黑得深邃的眼睛,盯着谢寻诗,一下心中竟有些怵。

在黑夜中,它的毛纹都清晰可见,耳尖处竟有些陵光,一闪而过。

谢寻诗收回手,观察着四合院:“这猫还认人?”

苏砚辞从厢房拿出一叠桂花糕放在桌上:“嗯,认我。”

见桌上的桂花糕,谢寻诗愣了下,随即恢复自然:“真是狗随之人,哦,猫随主人。”拿起桌上的桂花糕,“谢款待,我不客气了。”

苏砚辞走到院内水井旁打起水,缓缓一字一顿道:“袖子里那个扔了,馊了。”

“……”

寂寥无声,谢寻诗佯装捣了捣鼻。

“其实我是看它好看,稀缺货,拿来收藏的。”说着从袖里拿出四个桂花糕,上面有红印:燕有制

“----瞧这燕字,多么独特,这红色、这燕子,就如看见夕阳之下,邀翔展翅”

见苏砚辞没理,他塞进嘴里一个石桌上的桂花糕,“你怎么知道我藏……收藏桂花糕的?”

“……食物味道很明显”苏砚辞把清水放至他身旁,“目前唯有东厢房可睡,其它没收拾过”

“差点忘了你们这一行嗅觉灵敏了。咳,得嘞,今日苏道长收留之恩,我谢寻诗放这了。”谢寻诗用手握拳在左胸前。

苏砚辞进屋后,谢寻诗把一盘剩余的桂花糕放进袖口,提着清水走向东厢房

玄猫站在木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寻诗。

“干什么?不同床。”接着便是木门的吱呀声,终止了喧闹。

赤霞镇彻底陷入了宁静,日月在空中间游,照着这座静谧的镇。玄猫翘起尾部,伸了个懒腰,跳下木廊,重又伏在石桌上。

巳时,阳光初照,苏砚辞睁开双眼,金阳透过木门小窗落在地上,掀褥起身,简洁整理好便走出正房。

谢寻诗正坐在石桌上用膳,旁边是昨晚的老人。

老人见苏砚辞出来,连忙起身:“苏道长,您起来了。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自家做的早膳。”

说着,从拿出碗筷准备替他盛饭,“我回来时听您屋里还没动静,这位小先生说您昨晚观魂耗力,让您多睡一会儿……”

筷子朝一盘清蒸鱼里给苏砚辞夹菜时,发现只剩了鱼头,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谢寻诗,无奈笑了,转向夹其它菜。

苏砚辞坐下,接过碗筷:“陈翁,不必劳累,我们自己来。”

陈奉钟听完,将碗筷递给他,坐下。

陈翁是邻里对他的敬称,因他常年以渔为生,在这也算是熟人了。

他的鱼肥硕大,品质优良,在鲜城的商市里数一数二。

“苏道长,我想问……我孙子,您有什么法子吗?”

苏砚辞挑出刺将鱼头的肉放在另一个装有半碗剩饭的碗里,搅动着:“小鬼附身,今日子时,引鬼魂现身,超度即可。”

“要到今天子时?”陈养针眉头皱起,“也罢,只要能平安……哦……今天我本想带他同来,可他就在那棵树墙角处蹲着,一拉出那处就嚎叫,我听着实在不忍……”

陈奉钟说着,眼前似乎仍浮现着孙子蜷缩到角落、苦苦哀求的样子,语气满是疲惫。

“被冻死的小鬼,对阴气最大,这烈阳也不叫怪。”谢寻诗撂下木筷,活动了下脖子,“陈伯,您这鱼真鲜,这手艺也是一绝啊,那吃在嘴里跟活的一样!”

陈养针听见这话,哪经得住缪赞:“小先生,那你可说准了,我这手艺不说顶好,在这十街,我说第二,都无人敢称第一……”

这时,门外的陈养针的渔友来到门口:“陈头,走了!一会儿过了时辰,你饵都捞不到。”

陈养针听完,终是要养家糊口,看向苏砚辞:“烦劳苏道长了。我先走了”

苏砚辞微微颔首,转身端着混好的鱼肉饭朝玄猫走去。

“小先生,来日见。”谢寻诗跟在身后,手搭在陈养针背上,边哄着陈奉钟给自己带鱼,边送至门口,“慢走啊陈伯,今儿钓大鱼!”

见人走后,谢寻诗笑着回到庭院。

苏砚辞用手喂了点玄猫米饭,玄猫自己开吃后,立起身,看向谢寻诗。

“冻死的?”抛出一个疑问后,在桌边寻了处,似乎是在等待解释。

谢寻诗闻言,上前,拿起木筷,盯着那木筷头,神秘道:“其实我与那小鬼前世相识,我今转世呐,就是为了给他度化……”

苏砚辞瞥了他一眼,将碗放至水井旁,开始清洗。

寻诗见苏砚辞这反应,自觉没趣,走过去,将手里的木筷丢进水里,溅起水花,落在苏砚辞衣上

“我能看见鬼魂,也能窥见它们生平最痛苦、最执念的瞬间。”

苏砚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自己衣服浸湿的地方,太阳穴突突,终是隐忍住,没有发作。

“我见他第一眼,就进入他的记忆了,挺惨一小孩,生前和爹娘随人流逃亡,却和爹娘走散了,冻死在自己找到的破庙里,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米糕呢。”

说着,谢寻诗似乎触到了什么记忆的痛楚,有些离了神,“只不过,我这副作用有点大,不能凝视太久,不然就会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觉。”不着调的语气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重者呢?”

似是没料到苏砚辞会这么问,一时竟未立刻回答出问题。谢寻诗转身看向苏砚辞,后背对着他,清洗着剩得不多的碗筷。

“失去自我意识。”语气不轻不重,是两人相遇至今,第一次还算正经的说话。

“嗯。”苏砚辞搁下干净的餐具。谢寻诗听到这话,眸子紧盯着苏砚辞的背影,心里不由一沉。

“异于常人的窥探能力,有写小书的志向吗?”苏砚辞转身上前,对上谢寻诗通透的眸子,敛起唇角,抱着柴具到柴房去。

谢寻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股难明的情绪……被人噎到说不出话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多情害人。

片刻,苏砚辞拿出一个小竹篮,戴上帷帽,在帷帽的基础上蒙了薄纱,防晒防尘

谢寻诗见状,回到东厢房拿出他为数不多的行李之一——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物状东西,背至身上,跟着苏砚辞出了清尘斋。

“这么炎热,出门玩啊?要我说,这天气就应在院里树下阴凉处,安个席,睡上半晌午。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这精力也不能少了……”

蝉鸣声与谢寻诗不停的话语杂合在一起,苏砚辞只觉着耳边似刀割般难忍。

两人在一条溪边走着,聒噪声让人心闷。

“看着这溪我就馋陈伯那鱼——那是真的美……”谢寻诗步子不疾不徐地跟在苏砚辞身后。

前头人白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垂落下去,扫过地上斑驳的树影。正回想着美味,身前的人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脚步。

“唔。”

一声轻闷的碰撞,谢寻诗的胸膛结结实实撞上了苏砚辞的后背,酸麻的钝痛瞬间漫上来,下意识后退半步,捂着脚低低地吸了口气。

身前人间声转过身来。

苏砚辞侧着身,半边脸浸在帷帽的阴凉里,半边晒着暖融融的日光,下颌线的弧度被勾勒得清隽利落。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谢寻诗诗捂着的手,又落回他微蹙的眉峰上,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里掺了点凉意:“看路。”

谢寻诗松开手,指尖还带着身体的热度,刚要张口道歉,却见对方已转回身,目光落在溪边沿岸黑白的小石子上,缓步走去,蹲下,开始挑捡黑白小石子。

“捡这个干嘛?炒来吃?”谢寻诗双手环抱站在苏砚辞身旁。

“摆阴阳引魂阵。”苏砚辞仔细挑捡着。

谢寻诗挑眉,看眼前人的身手不凡,有点正经在身上。

旋即找到一个阴凉处,席地而坐,打开包袱,拿出一支瑶琴,缓缓拨动。

转轴拨弦三两声,从《鸥鹭忘机》的清幽入琴,顷刻间已是申时,日光渐渐黯淡,温度渐转凉。

处于溪边,流动的风力温和、透凉,这中的奇妙,让人仿佛窥见夏日湖光中鸥鹭嬉戏、悠然自得,尽显夏日慵懒惬意。

苏砚辞朝阴树下的谢寻诗看去,嗯,后者此时确实是惬意。

略微惊讶谢寻诗的琴艺后,继续捡石子。

突然,旁边的石子印下一双湿漉漉的脚印,无实体。苏砚辞下意识去握袖里的桃木笔

此笔以百年桃木为材,经正午阳光曝晒七七四十九日,笔杆刻满“三清镇魂符”,笔头聚有朱砂混着糯米水调制的墨料,所写之符兼具“引阳、镇邪、渡魂”三重功效,是苏砚辞作为驱鬼宗师的重要法器,几乎随身携带。

感受着戾气越来越近,苏砚辞准备出手。

不远处的谢寻诗转换了曲调,不再舒缓,变得清越、灵动,弹奏着不知名的乐曲,而那边的戾气逐渐减轻,直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谢寻诗见那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重回水中,继续弹了一段,声停手回,收起膝琴,起身拍了拍衣衫,向溪边走去。

“苏道长,差不多了吧。”谢寻诗望着篮里装了大半的石子,依旧不着调。

“你还会清玄渡厄?”

[让我康康]是技能多多的小寻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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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玄渡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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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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