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进站，请各位旅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上车……”
广播声划破寂静，在荒无人烟的郊野回荡开来。列车的站台被一片诡异的昏黄笼罩，十几道身影僵立其中。
许羽生睁开眼，幽蓝色的瞳孔中泛出神秘的光泽。
“喂，你们说……咱们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不是第一次来？”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男人啐了一口：“开什么玩笑，这鬼地方还能来第二次？”
“但我听接待处那边说，公司里有个隐藏服务。只要付得起价，可以雇那什么……协作人。”
“游戏协作人？”
“对，就是公司训练出来的职业玩家，当保镖，当向导，收费高得吓人。”
人群中响起几声抽气。一个人嗤笑道：“扯吧，都是亡命之徒，真有那钱，谁还来这儿玩命？再说了，这儿的等级才是个B，那真正厉害的协作人都不接这活。”
“可万一有呢。”一位女人参与其中。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了几秒。
“要是真有这样的人，”年轻人吞咽了一下，“咱们能不能……跟着他们？他们知道怎么活吧？”
“但怎么分清谁是谁，人家又不会把身份写在脸上。”
这时，有人的目光紧紧锁住一个方向，开口道：“你别说，还真能把身份写在脸上……”
说罢，众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许羽生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入类似的副本，一道黑色的身影安静地立在站台后缘，察觉到许多目光向他投来，许羽生后撤了几步，侧身倚在暗处的石柱。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人，广播声渐响，年轻人面色惨白：“701，车要来了，你真的能……”
年轻人名叫赵小刚，他言未道尽，许羽生瞥了他一眼：“拿钱办事，你死不了。”
许羽生代号701，天穹顶集团，游戏协作人之一。
“……数据载入已完成，游戏即将开始。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祝您旅途愉快，一路平安！”
广播进入尾声，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列火车的轮廓。那是一列老式的蒸汽火车，车头的大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滚滚浓烟从烟囱中冒出，车身锈迹斑驳，车窗糊满尘垢，看不清内里。
“走了。”许羽生从赵小刚身侧掠过，踏上了列车。赵小刚慌忙跟上，他刚踏进车厢，顷刻被黑暗吞没。
登车的人慌促摸索，脚步声杂乱，随着最后一人上车，车门再次关闭。赵小刚被人群挤得踉跄，颤声喊：“701，你在哪……”下一秒，他的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顿时向前扑去，却在撞地前被一只手猛地拽住后领。
许羽生按亮手机电筒，微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众人惊魂未定，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车厢内回荡：“欢迎各位旅客搭乘本次列车，成功乘坐列车达到指定站点即为通关。列车即将启动，请各位乘客在五分钟内，根据车票指定位置正确入座。”
刹时间，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人们瞪大了眼睛。
“主办方给过我们车票吗？哪里来的票！”黑暗中的人们面面相觑。
许羽生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刚好10:10。他举起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周围。很快，他对赵小刚低声道：
“看地上。”
赵小刚低头，方才绊倒他的不是别的，正是堆叠如山的残碎车票。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纷纷打开手电。
这些手机在外观上与普通智能手机毫无差异，但功能上却截然不同，除了基础的手电、时钟、通话等工具外，它们不具备任何网络连接能力。与其说是手机，不如说更像是一批被统一格式化的工具终端。
光束缓缓扫动，车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车厢的地面以及车座上满满堆砌着烧焦的车票，层层交叠，杂乱无章。甚至是车厢内壁与窗户上也满是灼黑的污渍。
“快找车票，车票上有座位！”一个人朝着同伴喊道。
“可这车票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管不了！不按提示做会死！”
惊呼过后，所有人开始疯狂般的趴向地上，围着那堆叠如山的残票翻找，挤挤攘攘。
赵小刚见此慌乱地看向许羽生，却发现许羽生仍立在原地。他随手拾起一张损毁较轻的车票，边缘些许残缺，但上面的信息尚可辨认。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捡起几张对比，很快便像丢弃废纸般将它们抛回原地，不再理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来到10:13。
“……我的名字……是我的票！”
“找到了！我找到了！”
激动的呼喊响起，几个幸运的人竟真翻到了印有自己姓名的车票，连滚爬爬地冲向座位，但与此同时，也有些人强装淡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许羽生异于常人，见他始终未曾翻找，他们也压住恐慌，学着他的样子，只是站着观察。
“别找了，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其中一人低声道，“他肯定知道怎么解。”
他们悄悄朝许羽生的方向挪动，试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尾随。
赵小刚置身于一堆车票中央，翻找中，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自己的名字正正出现在视野中央。他激动地伸手去抓，双手紧握车票反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找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找到对应的座位想要坐下，却在这时，许羽生迅速出手拉住他的后领。
赵小刚愕然回头，只见许羽生的目光落在那张车票上，声音低沉而冷静：“名字是你的，但你看发车时间。”
票面磨损严重，但仍可辨认：
乘客姓名：赵小刚
发车时间：*月*日下午9:15。
“？！”
现在的时间是夜晚的10：14，正确的发车时间应是下午10: 15。
赵小刚猛地从地上抓起了一大把车票，颤抖着翻看。无一例外，上面的发车时间全部印着9:15，没有一张是下午的10:15。
赵小刚身体僵住：“这不是我们的车？”
“距离发车还有最后30秒，请各位乘客抓紧入座，倒计时29，28，，27，26……”
广播声再次回荡。
无尽的黑暗伴随着步步逼人的倒计时，未入座玩家的心理防线，在紧张中彻底崩塌。一些人抱着必死的心态已经放弃了寻找车票，疯癫般的要拉入座者下水，还有一些人瘫坐在地上，手里颤抖地抓着残破的车票，眼神空洞。
“15，14，13，12……”
倒计时依旧。
下一秒，许羽生猛地伸手拉起赵小刚，疾步穿过混乱人群。那些人见状立刻拔腿跟上，但人群拥挤，尖叫与推搡声此起彼伏，他们很快被拖至身后。
“6， 5， 4，……”
两人冲进车厢夹廊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紧随其后的普通玩家们在门外愣住，拼命拍打卫生间的门，哭喊着：“开门！让我们进去！求你——”
赵小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战栗，未等开口。
“……2，1，0。”
“啊啊啊啊啊……”
一阵阵凄厉的惨叫车厢内骤然响起，那叫声瞬间穿透车厢内壁。
赵小刚的脸色煞白，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许羽生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安静。随着那惨叫渐渐停歇，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欢迎您乘坐由A地开往Ｘ方向去的B次列车，……为了保证列车安全，请勿携带危险品上车。本次列车车厢内全面禁止吸烟……”
广播声再响，列车开始启动。
许羽生拉开卫生间的门，一股腥气扑面而来。赵小刚举起手机，凭借微弱的灯光从卫生间的门缝向外望去。
仅这一眼，他的双眼猛地瞪大。
只见门外堆积的满是炸开的血肉残骨，破碎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的还带着丝丝缕缕未脱落的筋肉。那些被炸碎的肉块，大小不一，或粘连在一起，或零散地分布在四周，殷红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地面。
许羽生淡定走出门外，面朝车厢内的惨状驻足几秒，血液顺着甲板流经他的鞋底。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向车厢深处走去。
“跟上。”许羽生平静道。
“你……你去哪……？”赵小刚两手扒着门框，探着头，双腿止不住地打弯。
“在卫生间待久了也会死。”
赵小刚立马踉跄地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赵小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试探问道：“他们……是都死了吗？”
“嗯。”
“就因为没找到正确车票？”
“你买过票吗？”
赵小刚一愣：“没有。”
“所以车票只是一个幌子。”
“幌子？”赵小刚疑惑道。”可是广播明明……”
“广播没错，但你们只是旅客而非乘客。”许羽生打断了赵小刚，“广播提示的一直都是‘欢迎旅客乘车，请乘客入座’，你们从未购买过任何车票，无票上车，就是逃票，这辆列车上没有任何一个座位属于玩家。所以，坐哪都是死。”
赵小刚茫然消化着这些话，细品起来还真是不无道理。只不过当时怕都怕死了，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文字的功夫。
“那我们为什么还活着？”赵小刚又道。
“像这种传统列车在到站前后，卫生间都会关闭一段时间，这时里面不会有任何人，更不会有检票者检票。而这时的卫生间却意外开着，恰恰说明就是问题的答案。逃票者唯一生路，就是躲进无人检票的空间。但列车一旦运行，卫生间重新启用，便不再是安全区。”许羽生道。
赵小刚下意识点着头，实际脑子根本没听进去任何一个字。浓重的血腥紧紧缠绕着他的鼻腔，即便是努力闭着眼不去看那惨不忍睹的尸骨，依旧魂不附体般四肢失觉。
“我真的……真的难以相信我还活着，我居然还活着？我还能活多久……”赵小刚喃喃自语。
许羽生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你是我的顾客，至少在你付清尾款前，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