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
沐桉早就已经哭累了,他洗好脸,给爷爷掖好被角,就去了镇子上为爷爷准备后事。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
镇子里面的人也很疑惑为什么小沐桉要买这些给去世的人用的东西,但是一看到他憔悴的脸就明白了。
…………
葬礼这天,来了好多人,除了邻居就是那些被爷爷治好的病人。
沐桉头上系着白巾,跪在大堂里。给爷爷下葬之前,他就只说了一句:“谢谢”。
葬礼结束后,过了几天。镇子上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就这样踩着烟尘进了村子,径直来到了沐桉的院门前。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疏朗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沐桉正蹲在竹编的簸箕旁,指尖捻起一株带着晨露的紫苏,动作轻柔地将叶片摊开,好让阳光能均匀地晒透每一寸脉络。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混着泥土的微腥,是他早已习惯的安稳气息。
院门外的石板路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不同于乡邻偶尔经过的零星声响,那声音急促、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由远及近,像是要踏碎这方小院的宁静。
沐桉直起身,拍了拍沾着草屑的手,疑惑地望向紧闭的柴门。这处位于城郊的药庐向来僻静,除了偶尔上门抓药的村民,极少有如此阵仗的访客。
“吱呀——”
不等他走过去,柴门已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之大让木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只腰间佩刀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们迅速在院子两侧站定,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齐刷刷地落在沐桉身上,带着审视与肃然,瞬间将这方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变成了某种无形的对峙场。
沐桉的目光越过这些护卫,落在最后进门的两人身上。
领头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马鞍和马镫都透着低调的精致,显然不是凡品。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衣料厚重挺括,随着马匹的轻微晃动,衣摆下露出的暗纹才隐约可见——那是用银线绣成的云纹,繁复而大气,只在光线流转时才泄出几分贵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面具,并非常见的狰狞样式,而是一块莹白的玉质面具,雕刻成简洁的线条,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线条紧抿的薄唇和下颌清晰的轮廓。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人觉得比任何狰狞面具都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威严。
他端坐马上,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落在沐桉身上,虽看不见眼神,却能让人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而在他身侧,牵着马缰绳的是另一个人。这人明显要比领头者矮上一些,身形也更显纤细,即便同样穿着玄色劲装,也能看出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轮廓。
那身劲装剪裁得极为利落,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显然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特意缝制。领口和袖口收得很紧,边缘处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凑近了才发现是几竿疏竹,竹叶的脉络都绣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内敛的雅致。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软带,打了个利落的结,软带末端垂在一侧,遮住了藏在那里的物件——沐桉目光微凝,隐约能看到软带下方有两处不同的凸起,形状细长,想来便是传闻中的软刃与银针。
他的头发没有束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简单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同样戴着面具,是一块黑色的布制面具,只在眼口鼻处留出空隙,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在外面的光洁额头和紧抿的唇角线条来看,年纪定然不大。
即便隔着面具,沐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保持着警惕,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沐桉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两人一前一后,一骑一站,在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到沐桉面前。阳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玉面者的锦袍泛着暗光,黑面少年的银线竹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沐桉握紧了手里的药锄,心头的疑惑更甚。他从穿越来到这里,就和爷爷靠着这药庐和一身粗浅的医术过活,即使现在爷爷也已经……也从未与什么权贵扯上关系,更别说见过像这样的情节了。
这些人的装束、气势,都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倒像是……宫廷里的人?可他们找自己做什么?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那骑在马上的领头者微微抬手。他翻身下马领头单膝下跪。
下一秒,包括那牵马的黑衣少年在内,所有护卫齐齐动作。他们跟着领头者一起,动作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沐桉耳膜微麻。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然后,那领头者的声音透过玉质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经过刻意压制的低沉,却依旧清晰地响彻在小院的每个角落:
“属下等奉陛下密令,前来恭迎三皇子殿下回宫。”
话音落下,所有跪地的人齐声附和,声音洪亮而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请三皇子随我等回宫!”
沐桉僵在原地,手里的药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一群身着劲装、气势凛然的人,看着那个戴着玉面、高高在上的领头者,再看看那个同样跪着、身形明显稚嫩许多的黑衣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皇子?
他?
这荒谬的称谓,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而那些人肃穆的神情,又让他无法将这一切当作一场荒诞的玩笑。
阳光依旧明媚,草药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可沐桉却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为什么会是我?
我怎么可能会是那所谓的三皇子?
不要说我在这个世界有没有父母,就算有也没见过啊,自己是穿越来的。
沐桉心中疑惑,但强压住心中微微升起的那一点点恐惧,深深吸了口气。
现代沐家总裁的气场直接显露无遗,一种无形的威压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你们是谁?”沐桉声音清冷,把掉在地上的药杵捡起来擦干净放好。
领头人并没有站起来答话,依旧是那个姿势,语气恭敬:“回三殿下,是陛下让臣来的。臣等是皇城司的亲从官和探事司,特来请三殿下回宫。”
不管回答了是谁,为了解决沐桉的疑惑还加上了发号施令的人。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就是三皇子的?找错了可就犯了错了。”沐桉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一只手支起下巴,另外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桌面。俨然把这一次对话当成了他公司里的会议。
“回殿下,臣和几位探事司搜查到的,臣等也将殿下的画像拿给陛下看了。”依旧是恭敬,“请殿下赎罪,臣等也知道殿下您的胎记,和宫里的皇子位置一样。”
虽然在赎罪,但是语气依旧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知道沐桉不会罚他们一样。
沐桉愣了愣,想起自己身上那两处胎记。难道自己真是那所谓的三皇子。
可是,爷爷还在这里,云鲫也还没有找到。
“我不能跟你们走。”沐桉答到。
领头的人顿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沐桉话题一转:“你叫什么?”
领头人答到:“臣等没有姓名,只有代号,臣乃提举皇城司,衔清。”
提举皇城司,沐桉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很久了,知道这个职位。
皇城司是皇帝直属,分亲从官(明卫) 探事司(暗卫)。暗卫的职责是皇宫潜伏、监听大臣、反间谍、秘密抓捕。
他们经过严格筛选,终身保密自己的姓名,行事轨迹,和面貌、只对皇帝负责。
怪不得衔清要戴着面具……
那另外一个戴面具的呢?
沐桉把视线投向安安静静跪在一边的那个人,太阳散在他的后背上,长长的头发,随着弯腰,沾到了地上。
他的身材极好,紧身衣能够完美的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他脸上戴的面具把他整个脸都遮住。
他从刚来到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就跪在那里。
那个人感觉到沐桉投来的视线,身体明显顿了一下,跪的更直了。
“那你呢?你是什么?名……代号是什么?”
清冷,温柔,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轻轻进入沐桉的耳朵里:“回殿下,我是皇城司探事司第三席,代号……衔月。”
他说到代号时轻轻顿了一下,沐桉没有多想。
“我在这里还有爷爷,还有重要的人没有找到。虽然爷爷现在已经去世了,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我不想跟你们走,辛苦你们了。”
在说到“重要的人”的时候衔月的手微微攥紧,但又很快松开。
衔清说:“三殿下,臣可以禀告陛下,让人把殿下的爷爷安葬好,找到您想找到的人。”
沐桉敲打桌子的手一顿,他真的不相信自己是三殿下,但是他知道凭他现在的能力,找到云鲫,保护这个小家很难,真的很难。
他叹了口气:“走吧。我跟你们走。”
衔清起身躬身道谢,转身命令:“送三殿下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