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世安

夜色沉沉,现代都市的灯火隔着窗帘,透出一片冷白,月光轻飘飘的穿过窗帘洒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沐桉脚边。

六岁的沐桉小心翼翼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没有任何恶意的动作就会惹到那些被自称为“家人”的人。

小沐桉觉得自己很笨,他明明记得课堂的老师在教大家“家人”这两个字时,脸上会自然流露出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可是小沐桉很笨,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教错了。

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无边寂静。他刚刚因为背错一段书,被父亲罚跪在书房,不许吃饭,不许点灯。黑暗就像是故意欺负他一样,无边无际的它变成了湿被,裹在瘦小身影的身上,裹得他喘不过气,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小沐桉紧紧咬住嘴唇,他知道只要自己熬过这一点时间,他又可以回到他的小窝里了。

他从小就活在这样的日子里。

沐家门第极高,规矩如铁,父亲威严得近乎冷酷,凡事只认结果,不认眼泪。书背不熟,罚;字写不好,打;稍有不慎,便是小黑屋、饿饭、体罚。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撒娇,只能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逼着自己记住一切、学会一切、做到最好。

小沐桉也知道累啊,但是他渴望着父亲能够回头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累,太疼,太怕。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眼前一黑,意识渐渐下沉……

再睁眼时,没有冰冷的地板,没有吓人的黑暗,没有随时会落下的手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身下是松软干燥的稻草,阳光从破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光斑。

沐桉懵了。

他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变得更矮、更小,大概只有五岁模样。四肢软软的,衣服是粗布做的,摸起来糙糙的,却意外地暖和。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他家,不是书房,不是小黑屋。

没有呵斥,没有打骂,没有冷冰冰的规矩。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气息、阳光的温度、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他伸开一只小小的手,张开,抬起,然后挡住有点刺眼,但是却很温和的阳光。

一丝好奇,先于恐惧,悄悄爬上心头。

他歪着头,打量着这间低矮的土坯小屋,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没有书,没有纸,没有必须要背的文章,也没有人盯着他有没有出错。

“娃,醒啦?”

苍老又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人走了进来,脸上刻着风霜,眼神却软得像温水。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米汤,蹲到沐桉面前,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了什么。

“莫怕,老汉姓李,村里人都叫我老李。在山脚下捡着你的,瞧着像是迷了路的娃娃。”

沐桉仰着小脸,看着老人没有一丝戾气的眉眼,紧绷了整整六年的心弦,第一次悄悄松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用稚嫩软糯的声音,认真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沐桉。”

“沐桉……”老李笑着重复了一遍,眼角皱纹都弯了,“好名字,干净。你这是走丢了?还是怎么了?”

小沐桉愣了愣,他知道这是梦,但是他贪恋这一丝的温暖,。所以,他撒了这六年以来的第一个谎:“爷爷,我家人不要我了。”

他的语调很低很低,他不知道该怎么撒谎,他低着头,抱着自己的身体,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势把自己埋起来。

“爷爷肯定会生气的。”他想。

一阵微风吹到他的头顶,他知道了他又要挨揍了,他换了一个姿势,把头顶露出来,可以让爷爷更容易够到。

但是这阵微风很轻,预想的巴掌并没有到来,只有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老汉我现在也是一个人,那你跟着我好不好,只要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沐桉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被老人扶着坐起,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米汤。

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心口,烫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长到六岁,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老李医术极好,村里无人不夸。

谁家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只要经他手,几副草药、几根银针,很快便能好转。他用的针小巧精致,手法稳准利落,偶尔拿出的药粉香气清冽,绝不是寻常山野郎中能有的东西。

沐桉年纪小,却早被现代严苛家教磨出了一双会观察的眼睛。

他看得出来,爷爷身上藏着故事,只是他不问,爷爷也不说,像山涧里一块安静的石,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天黑下来,沐桉躺在硬板床上,困意很快涌来。

他闭上眼,再一睁眼——

熟悉的冰冷房间,刺眼的灯光,父亲冷沉的脸,又回来了。

是梦吗?

他小小的心里一阵失落。那样温暖的地方,那样温和的爷爷,原来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他依旧在恐惧中背书、练字、忍受责罚,心里却莫名惦记着梦里那碗热米汤。

直到深夜,撑不住睡去,再睁眼——

鼻尖是草药香,耳边是鸡鸣,窗外是晨光。

不是梦。

沐桉眼睛一下子亮了。

闭眼睡觉,回现代;

睁眼醒来,到古代。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奇妙的规律。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真切又明亮的期待。

白天,他跟着老李识草药、晒药草、学写字。

因为现代家教太严,但凡记不住、学不会就要受罚,他早已被逼出了过目不忘的本事。草药看一遍就认得出,字写一遍就记得住,偶尔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几句远超年龄的道理。

村里人惊为天人,一口一个“小神童”。只有沐桉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聪明。

他只是不敢不会。

一日洗澡,他无意间瞥见自己身上。

后颈发根下,一片淡青雾状胎记,如烟如云;腰侧也有一小片,像水墨轻轻晕开,安静又好看。

他摸了摸,只当是生来就有的印记,笑着继续玩水。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两处青痕,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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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他
连载中汀上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