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番外]

姜爻开始意识到,赵高可能怀疑她了。

这种怀疑,起初只是蛛丝马迹,像夏日雨后墙角渗出的、不易察觉的湿痕。

第一次清晰的征兆,是半个月前,她被临时叫去前院,帮忙搬运一批新到的简牍。这本不是她这粗使奴仆的活计,管事宦官却指名点她。活计很简单,将十几捆沉重的简牍从侧门搬到内书房廊下,码放整齐即可。只是,码放的位置,正对着内书房半开的窗。

姜爻当时没多想,只低头干活,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里,刺得生疼。她抱起一捆简牍转身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那扇窗。窗内光线昏暗,但她似乎瞥见一抹深灰色的衣角,静止在窗后阴影里,像是有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心头一凛,迅速低头,加快了动作。搬完最后一捆,她躬身告退,始终没再抬头看那扇窗。但背上却像扎了无数细针,有种被目光久久逡巡的感觉。

事后回想,那批简牍并不急着用,为何偏偏叫她这个“种田的”去搬?书房外廊明明有更健壮、更常做此类活计的小厮。

第二次,是关于“狄道”的闲聊。

那天,赵高罕见地在白天来到后院紫芋田边,不像往常只是看,而是随口问起老稷和黑夫的家乡年景。老稷是关中本地人,黑夫来自河东,两人答得自然。轮到姜爻,赵高问的还是那句:“狄道去岁大旱,今岁如何?”

姜爻照旧用“狗子”的记忆碎片,含糊说春雨稍润,但地力难复。赵高听着,点了点头,却忽然话锋一转:“狄道往西三十里,有无水泽?名曰‘野狐泽’的?”

姜爻脑子“嗡”了一下。野狐泽?“狗子”残留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片荒芜的碱水洼子,但非常模糊,也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她不敢确定,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好像是有片水洼,碱气重,不长庄稼……名字,小人记不清了。”

赵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紫芋藤蔓近日有虫蛀迹象,让他们留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姜爻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赵高为何突然问起狄道一个不起眼的水泽?是随口考校,还是……在验证什么?她拼命挖掘“狗子”的记忆,却只得到一些关于饥饿、寒冷和鞭笞的痛苦碎片,地理细节少得可怜。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如坐针毡。

第三次,则更加诡异。

府里偶尔会有些破损待修的器物,堆在后院杂物棚。姜爻有次去找一件旧蓑衣,无意中发现棚角一堆破陶罐下,压着半块脏污的木牍。好奇心驱使,她抽出来瞥了一眼。木牍上刻着些零散字句,似乎是某次宴饮的食材清单记录,其中一行写着:“豕膏三斤,渍以巴椒、茱萸……” 巴椒和茱萸的字迹较新,刻痕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后来添加的。

这没什么稀奇。但几天后,她奉命去厨房帮忙捣制某种酱料时,偶然听到两个厨娘低声抱怨,说最近上头突然让在一些肉食里试加“巴椒”和“茱萸”的粉末,味道辛窜,好些贵人都嫌呛,退了回来。

巴椒、茱萸……姜爻心里一动。这不是后来川菜常用的调味吗?秦朝关中一带,似乎并不普遍用这些辛辣香料,尤其茱萸,更多是作为祭品或药材。赵高让人在食物里加这个,是想试探什么?测试某些人的口味习惯?

她猛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不久,有一次饿极了,偷吃厨房一点残羹,里面似乎就有种陌生的辛辣感,当时她还以为是姜末放多了。现在想来……

难道赵高在通过这些细节,观察府中人的反应,筛选不符合秦地日常习惯的“异常”?

这个念头让她寒毛直竖。如果真是这样,那赵高的怀疑和调查,远比她想象的更细致、更系统,而且早已悄然展开。他不直接审问,而是布下一个个看似无关的“测试点”,观察猎物的本能反应。

第四次,也是最让她心惊的一次,是关于紫芋的“常识”陷阱。

农丞照例来记录紫芋生长情况时,赵高也在场。农丞顺口提到,少府有位老农官提出疑问,说这紫芋块根膨大时,是否需要“断其主蔓,以蓄力于根”?这是古代一些块根作物(如某些品种的萝卜)栽培的土法。

赵高听了,未置可否,却转向正在旁边除草的姜爻,很自然地问:“狗子,你在乡野可见过类似做法?对此有何看法?”

姜爻当时正蹲着,听到这话,身体僵了僵。红薯栽培需要翻藤、提蔓,以防止节上生根分散养分,但“断主蔓”这种说法……她不确定。现代农业知识告诉她,主蔓是重要的光合器官,不能轻易断。可这是秦朝,也许有她不知道的古老经验?

她不敢冒险给出“现代答案”,只能再次依托“狗子”的模糊记忆,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只见过野薯,没人特意去断蔓……好像……断了蔓,叶子就少了,怕是反而不利?”

赵高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重量,压得姜爻几乎喘不过气。然后,他点点头,对农丞说:“看来乡野之法,亦有可取。此事,再观察吧。”

农丞称是。赵高便转身离开了。

姜爻却久久无法平静。她反复回想自己的回答。哪里露馅了吗?“叶子少了反而不利”——这是一个秦朝乡下少年能说出的、带着一点朴素“光合作用”雏形逻辑的话吗?还是过于“合理”了?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悖论:越想掩饰自己的不同,越要调用现代知识去判断如何“更像”古人,而这个判断过程本身,就可能留下不协调的痕迹。赵高就像个耐心的猎人,并不急于开枪,只是不断制造声响、改变风向,观察猎物的每一次惊跳、每一次迟疑,从中拼凑出猎物的真实轮廓。

监视的感觉也日益清晰。有时她在井边打水,会感觉远处廊柱后有人影一闪而过;有时深夜在通铺上,会听到极轻微的、不同于其他奴仆鼾声的呼吸节奏;甚至她偶尔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现代词汇缓解压力),过后不久,就会有管事的来她劳作的地方转一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她贴身藏着的毒丸,成了最大的心理负担。每次赵高靠近,她都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致命的所在。她想处理掉,又怕销毁时被逮个正着,更怕这是赵高另一个试探——看她会不会急着丢弃“证据”。

压力与日俱增。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庭院中,赵高拿着那块青绿色的毒芋,慢条斯理地问她:“此物,何以识得毒性?” 梦见自己现代的身份暴露,被当作妖孽架上柴堆。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被动。不能坐以待毙。

这天,机会似乎来了。她在清扫后院通往赵高书房那条僻静小径时,“无意中”发现草丛里掉着一小片残破的帛书,上面写着几个她完全看不懂的、曲里拐弯的文字——像是某种异域文字或符咒。

她拿着帛片,脸上做出既害怕又好奇的愚钝模样,跑去报告了管事宦官。

很快,她被带到了赵高面前。赵高正在看书,接过帛片,只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在何处拾得?”他问,声音平静。

姜爻按照想好的说辞,结结巴巴地描述了地点,然后补充道:“小人……小人不识字,只觉得这画符似的,有点吓人,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敢隐瞒……”

赵高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不像以往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要看到她骨子里去。

“不识字……”他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却知道这是‘画符’,是‘不干净的东西’?”

姜爻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普通不识字的秦代奴仆,看到奇怪字符,第一反应恐怕是“看不懂的鬼画符”,而“画符”和“不干净”的关联,似乎带着一点对巫祝之术的认知,这认知可能过于“准确”了。

她背上瞬间冒出冷汗,忙伏低身子:“小人……小人瞎说的,就是觉得……觉得不像好字……”

赵高没再追问,只是将那片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边缘。

“你做得对。”半晌,他才开口,“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唯。”姜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很远,才感觉冰冷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内衫。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弄巧成拙了。这片帛书(她后来猜测可能是某种边疆异族或方士遗留之物)的出现,或许转移了赵高一部分注意力,但也让他对自己的“直觉”和“用词”产生了更深的怀疑。

回到阴暗潮湿的奴仆住处,姜爻蜷缩在冰冷的榻铺上,怀里紧贴着那枚致命的毒丸。窗外的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冰冷地照在她脸上。

赵高就像一片笼罩在她头上的、无声移动的阴影。她不知道这片阴影何时会彻底落下,以何种方式。

而她手中唯一的武器,这枚毒丸,既刺不穿这片阴影,也救不了自己。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修正者”,在这个真实的、复杂而残酷的古老时空里,是多么渺小、无力,且步步危机。

黑夜漫长。远处传来守夜人单调的更梆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致命的猜疑游戏,敲着缓慢而冰冷的节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毒死奸臣
连载中毛撸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