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无形的腥风血雨后,日子日复一日的流过。紫芋试种成功的消息,像一粒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深处,漾开了几圈极细微、却也极顽固的涟漪。

涟漪首先在少府和治粟内史衙门之间荡开。农丞呈报的亩产数字太过惊人,以至于最初接到文牍的官吏以为刻错了简,反复核对了三遍。随即,怀疑与谨慎占据了上风。秦律重实证,更重稳定。一种闻所未闻的“外邦块茎”,真能取代世代耕种的粟黍?万一是虚报,或食用日久生出恶疾,谁来担责?

但文牍上有中车府令赵高简短的批注:“试种属实,可续观。” 以及更关键的一行小字:“陛下尝新,悦之。”

这就让事情变得微妙起来。陛下“悦之”,哪怕只是尝个新鲜,也意味着此事带上了些许“上意”的色彩。很快,两府之间就有了公文往来,语气客气而疏离,核心意思却明白:此事既由中车府令发起,少府试验,那么后续观察、记录、乃至可能的扩大试种,自然还应以此为主线。治粟内史衙门可以“协办”,提供部分官田和人手,但主要责任嘛……

赵高对此心知肚明。他并未催促,只是将农丞报来的、来自北地、蓝田、骊山等几处试种点的第二批观察记录,又抄送了一份给丞相府。不是正式公文,只是“供丞相参详”的简报。他料定,那位以稳重(或者说保守)著称的左丞相冯去疾,大概率会将这些简报压下,最多在与其他朝臣私下议论时,提一句“中车府令近来颇好农事”。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立刻大张旗鼓的推广,而是让这颗种子,在帝国最高层的视线边缘,悄无声息地扎下一点根须。

真正的阻力,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初夏的一日,赵高被二世皇帝胡亥召入宫中。年轻的皇帝刚刚观赏完一场角抵戏,心情颇佳,斜倚在榻上,由宫女打着扇,见到赵高,便笑着招手:“赵卿来得正好,朕刚得了件趣事要说与你听。”

胡亥所说的“趣事”,是关于紫芋的。原来,几位宗室子弟在宴饮时,不知怎地提起了这“新奇贡品”,有人便调侃,说此物食后“腹鸣如鼓,矢气如雷”,戏称为“雷鸣薯”,引得哄堂大笑。更有好事者编了俚曲小调,在咸阳坊间悄悄流传,词句鄙俗,隐隐将“雷鸣”与某些不雅之事联系起来。

“赵卿督导农事,本是苦心。”胡亥笑吟吟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只是这‘成果’,未免有些惹人发噱。朕听说,连宫中一些低贱役人,都以此物取乐呢。”

赵高垂首侍立,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他听得懂皇帝的言外之意:你搞出来的这东西,成了笑话。堂堂中车府令,皇帝的近侍宠臣,却与这种“不雅”之物联系在一起,有损体面,更可能折损皇帝的“颜面”。

“陛下明鉴。”赵高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惭愧,“此物乃外邦所献,臣本只欲验其性状,以广陛下见闻。不料其性略滞,竟致此等流言,扰扰圣听,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下旨,收回各处试种之物,严惩妄议者,以正视听。”

以退为进。他太了解胡亥了。年轻的皇帝喜欢掌控,喜欢臣下的惶恐,但更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尤其是“承认错误”的决定。

果然,胡亥摆了摆手,那点不快似乎被赵高的“惶恐”驱散了些:“罢了罢了,卿也是一片忠心。些许微末之物,何须大动干戈。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朕听闻此物产量尚可?”

“蒙陛下垂询,各处试种,亩产确有十石上下,然土质、照料不同,差异亦大。且其食后反应,因人而异,未必人人不适。”赵高谨慎地回答,将农丞记录中最稳妥的数据报上,绝口不提“续命粮”之类的字眼。

“哦。”胡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注意力似乎已被新呈上的冰镇瓜果吸引,“既如此,卿自斟酌便是。只是莫要再闹出笑话来。” 语气已是不耐烦。

“臣谨遵陛下教诲。”赵高躬身退出。

走出宫殿,午后炽烈的阳光泼洒下来,照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反着刺目的光。赵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步伐比来时更缓、更沉。坊间的俚曲,宗室的调侃,皇帝的轻慢……这些都在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温和些。真正让他心底泛冷的,是另一种无声的阻力。

回到府邸,他召来掌管文书的心腹宦官,吩咐道:“去查查,那关于‘雷鸣薯’的俚曲,最初是从哪个宴席上流出的。参与宴饮的宗室子弟,近日与哪位朝臣过往甚密。还有,宫中役人议论此事,源头在何处,是谁最先提及。”

“唯。”宦官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赵高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晒得发蔫的树叶。他知道,嘲笑紫芋是表象。底下涌动的是对他这个“刑余之人”、“近幸之臣”竟敢插手“农事”这本该由士大夫、由治粟内史管辖领域的不满与警惕。那些宗室、那些儒法出身的官吏,或许不敢直接对抗皇帝的宠臣,但用这种轻佻的方式,将他努力的成果贬低为笑谈,将他推到“有损体面”的尴尬境地,却是顺手而为。

他们不在乎那东西能不能活人,只在乎自己的权柄和“体统”是否被冒犯。

“体统……”赵高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隐宫之中,那些更卑微的“刑余之人”为了一口馊饭争夺撕咬的“体统”;想起自己凭借机敏和隐忍,一步步爬出泥淖,接触到的秦宫严苛森冷的“体统”;再到现在,这群高高在上之人所维护的、精致而脆弱的“体统”。

都一样。都是吃人的东西。

只是吃法不同。

他回到案几前,看着摊开的、来自骊山和北境的密报。缺口在变大,催促的言语越来越急迫。紫芋,这本可稍微填一填缺口的东西,却因为“体统”和“笑话”,被无形的手按住了。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越急,破绽越多。

他提笔,给农丞写了一份新的指令:“各处试种点,缩减规模,只保留基础观察植株。其余收获,除留种外,皆就地储存,勿再分发食用。记录务求详尽,尤注意长期储存之变化及不同食法之效果。此事低调,无需再报他府。”

既然明面上的路被堵了一下,那就继续在暗处扎根,积蓄。让时间来证明,是饱腹的粮食重要,还是可笑的“体统”重要。

只是,时间……还够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疲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他苍白的脸颊。不是身体之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看到庞大机器锈蚀之处却难以着手、甚至被无形绳索捆缚的无力。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书房角落。那里堆放着一卷卷市井汇报,关于物价,关于流言,关于“狄道流民狗子”的调查,暂时没有更新的消息。那个身份可疑的小奴仆,最近似乎很安分,每日只是默默照料着府邸后院那仅存的、作为“观察样本”的几畦紫芋。

赵高的目光在那堆简牍上停留了片刻。

也许,该换个方式看看了。

后院角落里,姜爻的日子也不好过。

府内关于“雷鸣薯”的流言她也听说了,连带他们这几个“种薯奴仆”也受到了微妙的白眼和窃笑。黑夫气得在背地里骂娘,木牍更沉默了,老稷则整天忧心忡忡,怕这差事干不长久,又要被发配去更苦的地方。

姜爻倒不在乎嘲笑。她心里堵着另一块大石。

刺杀计划彻底搁浅。赵高那次灶边的警告绝非虚言。她不止一次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有时是路过的陌生仆役,有时是打扫庭院时远处廊下静立的身影。她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汇报到赵高那里。怀里的毒丸成了烫手山芋,扔了怕被发现,留着又心惊胆战。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赵高对紫芋态度的微妙变化。收获时的激动和谋划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府内不再大规模试吃,新指令是“观察储存”。农丞来过两次,脸色不像之前那么亢奋,只叮嘱他们照顾好剩下的植株,记录每一天的变化,哪怕叶子多黄了一片,藤蔓多枯了一寸,都要记下。

这种“低调”和“详尽”,让姜爻感到不安。赵高在等待什么?收集数据?等待时机?还是……遇到了阻力?

她看着那几畦日渐衰败的紫芋藤。夏末秋初,本是块根膨大的最后时机,但因缺乏照料(新的指令不要求他们像之前那样精心施肥管理),藤蔓明显不如初夏时健壮,叶片发黄,显得有些凄凉。

历史的无力感再次攥住了她。她改变不了什么。杀不了赵高,甚至可能也影响不了这作物的命运。她像个可笑的观众,坐在前排,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幕布缓缓拉开,却连喊一嗓子的能力都没有。

这天傍晚,她照例在给紫芋浇水,动作机械。忽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田埂另一端。

是赵高。他独自一人,穿着常服,像一抹灰色的影子。

姜爻手一抖,水瓢里的水洒出大半。她慌忙放下水瓢,躬身退到一旁。

赵高没理会她,径直走到一株紫芋前,蹲下身。他没有拨弄泥土,只是静静地看。看了很久,久到姜爻觉得自己的腰都要弯断了,久到暮色四合,蚊虫开始嗡嗡地围上来。

“你说,”赵高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听不出情绪,“这藤蔓,若是任其枯萎,地下的块根,还能活吗?”

姜爻一愣,不知他何意,只能斟酌着回答:“回令监,若是……若是藤蔓全枯,地下的块根失了养分来源,怕是……怕是也难长久。但若在枯萎前及时挖出,妥善存放,或能留种。”

“留种……”赵高重复了一遍,伸手,轻轻折下一片已经完全枯黄卷曲的叶子,在指尖捻成碎末。“留了种,来年再种。种下去,可能活,也可能死。活了,可能丰收,也可能只长藤蔓不结块根。就算结了块根,可能能吃,也可能有毒。”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落在姜爻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却让姜爻感到一股寒意,“这世间事,是否皆如此?看似有了根,有了种,却前路莫测,福祸难料?”

姜爻心脏狂跳。他是在说紫芋,还是在说别的?在影射什么?她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赵高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语气恢复了平淡:“好生照料这几畦。记录要细。哪怕它明天就全枯死了,怎么枯的,也要记清楚。”

“唯。”

赵高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姜爻,说了一句:“你家乡狄道,去岁大旱。今岁如何?”

姜爻猝不及防,脑中飞快搜索“狗子”的记忆碎片,含糊道:“今春……今春听说下了两场雨,比去岁稍好,但……地力已伤,收成恐怕……”

“嗯。”赵高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没再问,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姜爻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看看手中还剩半瓢的水,只觉得那水里映出的黯淡天光,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天,几份新的密报送到了赵高案头。

一份来自东郡,提及“有陨石坠,上刻字”;另一份来自泗水,言“有渔人于泽中网得冰棱,中有黑帛,书诡异符”;还有一份,来自陈郡,语焉不详,只说“乡间有童谣,其意不详,然传唱甚广”。

这些消息零碎、荒诞,在以往可能只会被当作无稽之谈或地方官吏为求关注而夸大其词。但此刻,赵高将它们与骊山、北境、南海那些具体而沉重的压力放在一起看时,某种更加庞大而不祥的阴影,仿佛正从帝国疆域的边缘,悄然渗透进来。

他拿起那份关于“狄道流民狗子”的调查简牍,又放下。眼下,有比一个身份可疑的小奴仆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权衡。

窗外,秋风渐起,卷过庭院,吹得那几畦紫芋枯黄的叶子簌簌作响,仿佛无声的叹息。

地下的块根,或许还在默默积累着最后的甜分,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挖掘。而地上的人们,已各自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走向命运交叉的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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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死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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