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行的队伍掉头了。
不再有预定的路线,不再有沿途郡县的盛大迎送。旗帜依旧招展,仪仗依然森严,但方向明确而仓皇——向西,回咸阳。胡亥不再提“宣威”与“巡幸”,他缩在金银车驾里,脸色时青时白,不断催促加快速度,仿佛身后的东方地平线上,随时会涌出无数头裹赤巾、手持竹竿的“叛贼”。
速度确实快了,却是以牺牲秩序和体面为代价。原本严整的队伍开始脱节,前头的骑兵和皇帝仪仗拼命赶路,后面的辎重车队和役夫们被驱赶得连滚带爬,不时有人摔倒、掉队,旋即被凶神恶煞的督军鞭笞甚至斩杀。粮草补给越发混乱,时常一天只能吃上一顿半生不熟的糙饭,配给的水也时有时无。沿途不再有郡县供给,反而需要队伍派出兵卒去“征调”——往往是近乎抢劫的掠夺,引发零星但充满恨意的抵抗。
死亡,不再只发生在遥远的战场或刑场,也开始紧跟在队伍的尾巴上。掉队累死的役夫,被督军斩杀的“怠工者”,劫掠时被乡民反抗杀死的兵卒……尸体被草草掩埋,甚至弃之路旁。秋风中开始夹杂着淡淡的腐臭。
姜爻麻木地跟着奔跑,肺部火烧火燎,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和粗糙的鞋履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死亡的威胁如此直接,冲淡了其他一切情绪。怀揣毒丸时的焦虑和刺杀赵高的执念,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变得遥远而虚幻。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哪怕像条野狗一样爬回咸阳。
然而,在这求生的挣扎中,她依然看到了许多。
她看到赵高的车驾始终紧紧跟在皇帝銮驾之后,稳如磐石。混乱似乎并未影响到他,或者说,他利用并引导着这种混乱。有一次,队伍经过一处刚刚被“征调”过的村庄,断壁残垣间还有未熄的烟火,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跪在路旁哭泣咒骂。赵高的车窗帘子掀起一角,她看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那片惨状,没有任何波澜,随即帘子落下,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风景。
她还看到,赵高利用队伍急于赶路和内部恐慌,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人员调整。几名原本属于李斯一系、或因各种原因对赵高不够“恭顺”的中下层官吏,被以“延误公务”、“调度不力”、“动摇军心”等罪名,或就地罢黜,或“意外”死于乱军之中(或许是被自己人灭口)。他们的位置迅速被一些更加沉默、眼神更加锐利的人取代。这些人似乎只听命于赵高那个心腹宦官的调动。巡行队伍这个微缩的朝廷,在逃命的路上,完成了又一次残酷的权力清洗和重构。
胡亥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关心自己是否安全,只听得进赵高不断重复的“陛下勿忧,贼势虽众,不过乌合,待圣驾回銮,调集关中精兵,旦夕可灭”。赵高的话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对赵高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言听计从。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险要谷地,两侧山势陡峭。深秋的阴云低垂,谷中光线昏暗,风声呼啸如鬼哭。前军忽然一阵骚动,传来惊恐的叫喊:“有埋伏!山上有贼!”
整个队伍瞬间大乱!役夫们惊恐地四处奔逃,车辆拥堵在一起,马匹惊嘶。护驾的郎卫和士兵们慌忙结阵,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指向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却不见半个敌人影子,只有风吹树摇的声响。
“肃静!不得慌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但收效甚微。混乱中,姜爻被人群冲撞倒地,几双大脚从她身边慌乱踩过,她拼命蜷缩身体,才免于被踩踏。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刻,她再次看到了赵高。
他没有躲在车驾里,反而下了车,站在一处略高的石坡上。心腹宦官和几名灰衣护卫紧紧围在他身边。他面色依旧苍白,却异常镇定,甚至没有看向骚乱的山林,而是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队伍,尤其是那些惊慌失措的文武官员和将领。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记录着每一张脸上的恐惧程度,每一个人的失态举止。
混乱持续了约一刻钟,才被证明是虚惊一场——或许是风吹落了山石,或许是某些士兵过度紧张产生了错觉。队伍重新整顿,但人人脸色煞白,惊魂未定。胡亥在车驾中吓得几乎晕厥,连声咒骂将领无能。
事后,有三名中级军官被以“遇敌惊慌、处置失当、险致圣驾受惊”的罪名,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长竿上,警示全军。而负责皇帝贴身宿卫的郎卫中,也有两名队率被悄然替换。
姜爻在人群中,看着那三颗头颅怒目圆睁、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表情,又看向远处石坡——赵高已经回到车中,帘幕垂下,仿佛刚才那冷静到冷酷的审视从未发生。
她忽然明白了。这场“伏击”恐慌,无论起因是什么,都被赵高充分利用了。他测试了队伍在突发危机下的反应,识别了哪些人不够镇定、不够忠诚(或者说,不够听他指挥),并以此为借口,清除了潜在的异己,进一步安插亲信,尤其是加强了对皇帝近卫的控制。他甚至可能借此向胡亥证明,除了他赵高,其他人都是无能的废物,更加巩固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用鲜血和恐惧铺路,用混乱和危机搭梯。这就是赵高在帝国崩塌的归途上,继续向上攀爬的方式。
姜爻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个人,对权力的追逐和掌控,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一种在末世中生存和攫取的黑暗艺术。天下大乱,万民水火,皇帝惊惶,百官失措,而他却如鱼得水,不断从废墟和鲜血中吸取养分。
队伍继续在愈发凄惶的气氛中西行。关于起义军的消息依旧被严控,但绝望的流言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有人说陈胜的军队已经逼近函谷关;有人说各地旧贵族纷纷起兵响应,六国旗号再立;还有人说,连关中都有饥民蠢蠢欲动。
这一夜宿营,姜爻所在的役夫营地被安排在一片背风的洼地。又冷又饿的人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取暖,沉默如同等待宰杀的羔羊。姜爻靠着一辆破车的车轮,眼皮沉重,却无法入睡。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啜泣声传入她耳中。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肩膀剧烈耸动,正是那个曾和她一起照料紫芋、名叫木牍的年轻奴仆。他平时最为沉默胆小。
姜爻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挪了过去,低声问:“木牍?怎么了?”
木牍吓得一颤,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污迹,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看清是姜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不堪:“狗子……狗子哥……我……我听到了……他们……他们要把我们这些没用的役夫……扔下……说带不走了……粮食不够……要……要处理掉……”
“处理掉?”姜爻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就是……”木牍说不下去,只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我……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母……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
姜爻浑身冰凉。她相信木牍的话。这支仓皇逃命的队伍,负担越轻越好。最底层的役夫,消耗粮食,拖慢速度,在赵高那样的人眼中,与累赘无异。所谓的“处理”,在眼下这无法无天的逃难路上,可以有无数种方式。
她环顾四周,黑暗中影影绰绰,都是如同木牍一样卑微、惊恐、一无所知的生命。他们像尘土一样被带来,现在也要像尘土一样被随意掸掉。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刺杀赵高?改变历史?此刻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笑话。她现在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但……就这样认命吗?像木牍一样,在恐惧和哭泣中等待被“处理”掉?
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愤怒、恐惧和无力,在她胸中翻腾。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蝼蚁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混乱的归途上。地砖下的毒丸还没用,赵高还在逍遥,历史还在滑向深渊……她至少,要挣扎着活下去,活到有可能做点什么的时候,哪怕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抓住木牍颤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厉:“别哭!哭没用!听着,想活命,就得自己想办法!明天开始,机灵点,跟紧车队,别掉队!有机会,就偷偷攒点吃的,哪怕一口糠也行!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她顿住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怀里没有毒丸,但还有这双手,还有石头,还有牙齿。为了活下去,她不介意做任何事。
木牍被她眼中的狠意震慑,止住了哭泣,茫然又带点希冀地看着她。
姜爻松开手,重新靠回车轮,闭上眼睛。疲惫依旧,但一种冰冷的、如同野兽般的求生欲,开始在她体内苏醒。
归途如血,前方是咸阳,是赵高的权力巢穴,也是天下大乱的暴风眼。而她,这个来自未来的孤魂,将带着满身尘土、冻疮和一颗淬毒未发的心,挣扎着爬回去。
夜还很长,风还在呼啸,吹动着营地边缘那几杆代表帝国权威、却已沾满污迹和裂痕的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