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长留山十年一届的弟子选拔将于今日正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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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飞檐层层叠叠,匿于云雾,轮廓依稀。正中央,一座险峰毫无遮蔽地突入苍穹,孤零零伫在一片朦胧中,寡言孤傲,冷眼苍生。

此时弟子选拔已进入尾声,山门内已有不少修士自发前往试炼之地巡守,顺便捞一捞即将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但真正的喧闹却不在山下,而在高耸入云的主峰——旁一处稍矮些的次峰。

嘈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大师兄!!!”

焦急的呼喊声声回荡,劈入林中,恍如惊雷。

竹林深处,几间轩阁聚于苍翠,白玉栏杆围绕檐下,一层薄灰被光照得发亮,灰瓦整齐叠落,瓦缝间几根枯草被喊声震得微微发颤,又被一片衣角碾压平息。

一蓝衣少年徘徊栏边,口中不断唤着大师兄,等待片刻却只唤来几片发黄的碎叶。

他急得跺脚,不敢擅自闯入屋内,只得朝门窗又叫几声:“大师兄啊!大师兄——”

“啪”的一声,一块豆大的石子掉落他脚边,屋顶上终于有了动静。

灰瓦喀喀作响,接着,一个身影从屋脊后立了起来,僵硬地顿了顿,缓缓翻身。

青白宽袖携风落下,足尖轻点,清瘦挺拔的身形如同一片羽毛悄然落至白玉栏杆上。

抬眼,一双黑瞳深邃得望不见底,似刚从梦中惊醒,嘴角弯翘,笑得温和而又疏离,眉头稍稍蹙起,形成一个好看却带着几分困惑的弧度。

薛尧本人也正是如此困惑:闹啥?

“何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少年脸色因为呼唤涨得通红,终于盼到人,几步上前,急道:“大师兄!师弟不是有意打扰大师兄清修,是师父命我前来,说……”

“说什么?”

“说、说请大师兄即刻过去,有要事商议。”

薛尧轻身跃下,靠在栏杆上没动,瞥了一眼日头,接着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刚睡醒,落下来太猛了,头昏脑涨。

老东西定是看不惯他清闲太久,所以想给他找事儿做了,难得的好日子打个盹都能被吵醒。

再说,老东西叫他过去还用得着“请”吗?原话应该是“让那孽畜速速滚来”才对吧。

不闭眼还好,一闭眼,少年又着急想把他叫醒,就差上手摇了,“大师兄、大师兄!师父的确有要事——”

薛尧抬手打断,眯着眼伸手指向他,“你……”

沉默半晌,他也不记得这位师弟是十几师弟了,讪讪收回手,笑道:“多谢,我知道了。劳烦师弟回去和师父说一声,我马上赶去。”

这位“不知十几师弟”还有些犹豫,似乎是怕自己一走,大师兄就又翻回屋顶。

薛尧几句话把人劝走,又靠在白玉栏杆上停歇好久,最后念念不舍地看了眼方才躺过的瓦片,拍拍衣袖起身出山。

自他闭关封山以来,常有弟子来仙台探望,多是为了见见所谓长留山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是何许人也。

有传闻此人已打遍天下无敌手,正云游四方寻遍高手切磋;亦有传闻此人已继承掌门衣钵,入无尚境界,半身为仙。

薛尧知道这些传闻都是长留山招生办散播出去的。

虽然名声在外让他挺有面子……但若被人发现他所谓的闭关只是睡了几年懒觉、看了几本画册,他这张脸怕是要不得了。

薛尧慢慢悠悠登上连接主峰的仙台,一边沿路观望,一边暗暗惊奇,不知为何,今日这一路竟意外的走得通畅,没有弟子围堵。

好在不管闭关多久,长留山内的风景还是不变的,而如此懒散闲适的生活似乎也已成习惯。

薛尧死后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缠上,在他还毫无准备的时候就被系统强行拐跑了,现今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活有百年时间,平心而论,长留山算是他第二个家。

但他不懂问道,感悟浅薄,练剑太累,练气太喘……这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牛马怎么可能修得成仙啊?当好师弟师妹的知心大哥不给师父惹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如此想来,他实在是过于体贴心善。

待登上主峰,两侧驻守的弟子见他出现无比稀奇,仿佛看到了活化石,薛尧朝他们比了个噤声,不等通报一声就大摇大摆走进殿宇当中。

无他,这地方他最熟悉了。

薛尧进门只看到不染纤尘的玉砖,没有看到半个身影。

“师父,师父……大师?长者?仙人?”

声音消失在空旷大厅中,半响,才在一扇屏风后听到声敷衍的回应。

“咳。”

薛尧循着声音摸去屏风后,探头一看。

书页翻飞,满地狼籍,一人正靠在玉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捧着书册,一腿尖脚翘起,一腿抖个不停。

长发如瀑,眉眼清润;飘逸广袍,水墨松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好一个仙风道骨,好一个萧疏轩举。

“……”

薛尧难得出门,原本只是好奇老东西又给他找了什么差事,如今这一眼看去没了半点寒暄的心,只有寒心。

感情他老人家比自己还要快活。

“来了?”邱尘白淡淡问他一句,连眼皮都没抬,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是,听闻师父有要事商议,弟子就立马动身前来了。”薛尧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好像方才一路观花逗鸟的人不是自己。

邱尘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轻呵一声,手里的书丢向一边,摆正身子,理了理大敞的衣襟起身下榻。

这一副清雅做派,若让旁人看去定要连连惊叹长留山掌门霞姿月韵,谪仙临世。

但在薛尧看来是大写的装。

早在还是凡骨时他就把眼前这人看透了,什么长留山掌门、什么天下第一仙,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

“……不过看师父这样子,似乎是已经摆平,用不着弟子出面。师父若是无事,弟子就先告退了。”薛尧背地里翻上几个白眼,话没说完身子就止不住后退。

虽然他感激眼前的长期饭票,但他的时间也不能白浪费了,他可是要回去睡回笼觉的。

薛尧抬脚便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谁准你走了?”

迈出的腿不得已收了回来,薛尧皮笑肉不笑地恭敬道:“不知师父还有何吩咐?”

邱尘白叫住他却不看他,“要事是指望不上你了。今日是弟子选拔的最后一日,你来得凑巧,替我去看看。”

弟子选拔?难怪来的路上都没什么路障。

“不是有其它峰的几位长老坐镇么?”薛尧表明态度,不想接这烂摊子。

“你师叔去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弟子,不是去当看门狗的。”邱尘白正色道:“我叫你去,是要你带回来一个人。”

“谁?”

“当今圣上宫中的一位皇子。”

“抢人吗?这事儿我做不来。”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邱尘白嫌弃他一眼,道:“那皇子被钦天监的老道儿选中,要送来山中修行,算算时日也该到了,却不知怎的迟迟不见踪影……你去试炼之地看看,把人安全带回来,以后他便是你小师弟。”

自薛尧闭关后,无仙峰已有几十年无新弟子入门,如今一来就多了个小师弟。

懂了,走后门儿来的呗。

薛尧不懂皇宫里的事儿,问道:“既然是皇子,为何要来长留山修习?他们宫里养不起这口人么?”

“那老道儿说了一通‘此乃为国之计’后就把人送过来了。啧,宫里的事儿我怎么知道,带人回来后自去领赏就是。”

“可是,皇子身边不也有侍卫吗?兴许是路上耽搁了会儿……”他不死心继续推脱。

“叫你去你就去。”邱掌门利诱不成反威逼。

“……”

薛尧威武只能受屈,乖乖接下了这桩差事。

才怪。

嘴上答应的好,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未过门的小师弟平安接回,但等薛尧出了这个门,他就把刚刚说过的话抛之脑后了。

拜托,皇宫诶,皇子诶,走丢的可能性还不如容鹤峰上胖得像猪的大白鹤,怎么可能需要他去接人。

薛尧不管不顾,虽然把皇子抛掉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来都来了,不如去山下集市逛一逛,兴许能带回几本画册打发时间。

他想了想,决定不走正门,悄悄绕过主峰,从一处鲜少有人知晓的小路下去。

这条路是他练剑偷懒时误打误撞滚下来的,放眼望去,长留山上能像他一般靠偷懒另辟蹊径的人才可不多见了。

路上,薛尧碰到过两三个弟子,都被他用身法躲了过去,可越往下便越靠近试炼之地,林中巡守的弟子就越多,他左躲右闪,后来硬生生给他逼到了一条阴森小路上。

仿命中注定一般的,他迷路了。

薛尧认了半天也不认得这是哪儿,毕竟从前的他要下山都是从正门走的,哪里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这见不得人的事儿。

无奈,他只得寻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虽然不知道会走到哪儿,起码不会走进他师父的玉榻里。

薛尧磨磨蹭蹭地朝前迈步,走着走着就发现有个微弱的呼吸声离他越来越近。

此地还是长留山内,除了放出去试炼的一些低阶小妖,也只有活人能踏足。可无论遇上哪个他都不太想面对。

“嗖——”

突然,一声尖锐划破空气。

来不及辨别认声响,薛尧下意识往后退去,堪堪稳住身子,就见一只被削尖的木箭直直插入眼前树干。

倘若再晚一步,这箭就要刺入他胸口了。

“谁!”他沉声低喝,左右张望一圈却没见到人。

薛尧有些生气,朝眼木箭掷来的方向摸过去,心想若是山内某个弟子的恶作剧,一定要把人拧出来好好说教一番。

他往前探,三两下拨开一片灌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躲在树后的矮小背影,训诫的话还未说出,在看到对方模样后顿时傻了眼。

一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孩童看见他后一愣,随即像只野狼一样把背狠狠弓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着块儿磨尖的石头,尖锐的一端明晃晃指向薛尧,仿佛他再走一步,那石头就要扎进他眼中。

狼孩似的人儿看不清面庞,只能看见蓬乱黑发下一双紧盯不放的瞳孔,浑身伤口遍布,见不着一块好肉,衣衫破旧,活生生乞丐模样。

薛尧微张开口,进退两难。

一下山就碰上索命的了,不吉利不吉利。

“呵——”

丐儿的目光死死咬住薛尧,喉咙里发呜咽,似乎对一切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都无比警惕。

薛尧一时不知该如何。

跑吧,未免太掉面儿了;打个招呼吧,谁知道那娃娃儿听不听得懂人话……

小孩儿的眼神愈发凶狠,又迫于薛尧的身形不敢妄动,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最后一刻,又一声突兀惨叫划破密林。

“救命啊!!!”

薛尧被这声喊叫吓了一跳,回头往飞鸟扑腾的林子望去。

刹那间,似乎周遭一切都被摁了暂停键静止不动。

一阵电流交错的杂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冰冷的器械声下一秒蹦出。

「帮助主角拜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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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师兄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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