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狄无涯收走秋逐凤的尸首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此事终于算是尘埃落定,告一段落了。
这些天里,方枕玉又过上了宁静和平的日子,她的生活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死人和鲜血。
她和往常一样,同谢照、李如香每日去涵老夫子家听学。或许是因为见过了生死,时隔十日后再次见到涵老夫子,方枕玉突然觉得涵老夫子的面相变得亲切慈祥了许多,她决定日后少犯点错、少气点涵老夫子。
谢照没有再和她提及那件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都晓得此事不适合再拿出来谈了,至少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李如香自从和李攀龙谈过话后,她安静了许久,一连几日居然没怎么朝方枕玉发难了。可这同时也意味着,李如香不怎么和她说话了,她见到她都是绕着她走。
若不是她们两个同住一间房,方枕玉很有可能和她说不上一句话。但这样也好,她也不是很想和李如香天天打交道,和她在一起,方枕玉总是得哄着她、顺从她。
最让方枕玉感到的心安的便是李攀龙的身体正逐渐康复中,他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了。
不过自那日以后,方枕玉再没见过狄无涯,狄无涯也再没找上过她,就好像他把她给忘了似的。
这对方枕玉来说是好事,她巴不得狄无涯把她给遗忘了,最好永远别想起她来。
她仍然惦记着秋逐凤,权衡再三还是借洪小宝之口,打听到狄无涯将秋逐凤的尸首埋入了城外的义冢。
洪小宝听到方枕玉打探到这个情报,他不明白方枕玉干嘛关心一个凶犯,为此追着她问了好几天,快把她给问烦了。
对此方枕玉无可奉告,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身世,那样绝对会惹出大麻烦,她还想多过几天舒坦日子呢。
她打听秋逐凤,仅仅只是想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最终会落到何处,她别无他意。
最近这两天,她正在冥思苦想,犹豫着要不要把秋逐凤留给她的令牌和葫芦都扔到河里去,但是她迟迟下不定决心。一方面她不想和济津堂有所牵扯,另一方面她又十分害怕再过不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若是后者,秋逐凤留给她的东西很有可能派上保命的用场,她不能随随便便就给扔了。可是继续留着,她就感觉好像秋逐凤一直躲在暗处阴魂不散地盯着她,提醒她不要忘记承诺。
想到这里,方枕玉心神不宁地趴下脑袋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涵老夫子的目光转了过来,向她投去了可怕的一瞥。
方枕玉心说,她大难临头了。
她一不留神又在涵老夫子的学堂上走神了。
她求助似地可怜巴巴地看向谢照,旁边的谢照一脸爱莫能助地望着她。
不久,方枕玉耳边传来涵老夫子熟悉的怒吼:“简直是目无尊长!”
戒尺啪啪打了三十下。
散学后,方枕玉不出意料,又留下来罚抄文章了。
谢照坚持要陪她,李如香只得不情愿地一块留下作陪。她埋怨的目光快要把方枕□□穿了。
方枕玉费尽浑身解数地劝过了,见他们不肯走,只好用尽全力赶抄文章。
李如香站在边上不停地催促道:“都怪你,枕玉,你害我们晚回家,连午饭都吃不上热乎的了!你给我抄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了,就快了,你催我也没用,我就是抄得慢,本来字就写得丑,再写快一点,字更丑了。到时候夫子见了不喜欢,又要打回去重写。”
谢照道:“如香,不要吵枕玉,你说个不停,她会分神。”
李如香气得涨红了脸,她转过身,不想再理会这两个人。
方枕玉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出一份差强人意的文章递上去交差了。
有谢照和李如香在旁边帮她说好话,涵老夫子客客气气地骂了她一通,最终手下留情放他们走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返回李家,只见厨房的餐桌上多了一个他们的老朋友。
方枕玉惊喜叫道:“刘安,你怎么又来了?”
刘安随和地笑道:“我不能来么?”
李攀龙和杜平林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他们的脸色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李如香摆出家中大小姐的架势,大摇大摆地晃悠到刘安身边,她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嘻嘻笑道:“能来,怎么不能来。我们李家随时欢迎你哩!”
方枕玉拉着谢照的袖子,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你看,如香一见了客人就变了脸,刚才她可不是这么对我的,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别放在心上。”谢照耳朵抖了抖,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移向了别处。
李攀龙朗声道:“好了,都别站着说话了,快坐下吃饭吧,全家就等你们三个了。”
三个人依次入座。
李如香嘴快,她面带嘲讽地说出了他们迟到的缘故。
“还不是都怨枕玉,她被夫子罚了,害得我们都得等她一个。”
杜平林掩面笑道:“呵呵,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这种情况还不多见么?快别同枕玉生气了。要不,你让枕玉罚一杯酒,向你请罪。”
刘安一听要喝酒,立即来了兴致。
“师娘听我一言,方姑娘若是该罚酒,理应向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罚一杯,您说是不是?”
杜平林笑道:“说的是,夫君,你觉得呢?”
李攀龙顿时兴致高昂,他举起杯子,里面注满了酒。
“说的是,我正有此意。这样吧,我这个做长辈的,先敬你们小辈一杯!”
杜平林见他要喝酒,忙叫道:“夫君不可,你身子还没好全,切不可饮酒。不如以茶代酒?”
李如香闻言,赶紧劝道:“爹,你可不许喝!”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李攀龙见这么多人都阻拦他,他只得作罢。
“唉,没办法,我拗不过你们,只好以茶代酒了。”
李攀龙换上茶水,起身向向众人敬了一杯。
方枕玉道:“既然师父师娘都这样说了,我自然得罚上三杯。”
刘安笑道:“好啊枕玉,你本来该一人敬一杯酒,你这样一说,结果被你说成了只罚三杯。哎呀哎呀,你可真会钻空子。”
众人闻言,都哄然大笑。
方枕玉见众人其乐融融,心情妙不可言。她给自己斟上半杯酒,起身向李如香敬酒:“如香,我敬你。”
她一口饮下,面微微涨红。
她这么做,是希望李如香别再揪着今天的事不放了。
李如香却不这么想,她带上新仇旧恨,不甘示弱地倒满了一杯酒,“我也敬你。”她痛饮而尽。
方枕玉在心底连连叹息,她深知她和李如香之间的误解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多想无益,她又接着向李攀龙、杜平林夫妇各敬了一杯酒,三杯下肚 ,她的脸都烧红了。
刘安拍手叫好:“不错不错,好酒量,来,再来一杯!”
方枕玉头晕乎乎地望向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慌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叫‘适可而止’。”
刘安端起酒杯,走到方枕玉身边:“你给我个面子,我先敬你,你回敬我,如何?”
“这……”方枕玉为难地望向李攀龙夫妇,正欲回绝,却听杜平林和气笑道:“枕玉,刘安今日来我们家做客,其实是奉了刘老爷的命令来的。你上次帮忙找回了盈年小姐,刘老爷要请你还有我们全家去他府上吃饭,说要好好酬谢你呢!”
李攀龙摸了摸胡子,笑面盈盈地点头道:“是啊,刘老爷对我有恩,枕玉,你就代我们李家敬二公子一杯吧。”
李如香明知她并不想如此,却仍然在旁边煽风点火:“枕玉,我爹娘说得对,你现在可是刘伯父的大恩人,可不能推辞呀。”
方枕玉见他们夫妇二人如此说,又见李如香暗中冷笑,她推脱不过,忙不失礼数地应承下。
刘安顿时心花怒放,又极力赞扬了她一通。
方枕玉少不得又被撺掇着多喝了几杯。
谢照止不住朝方枕玉递来关心的眼神,人坐在那里却不做声。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杯子,有好几次他很想冲上去阻止她,又或是加入其中替她挡酒,奈何旁边坐着个李如香,稍有动静,她便拽住他不许离座。
有李攀龙夫妇在,又有贵客在,谢照不能和李如香翻脸,因此他只得受着。他心中有气,无处发泄,又见方枕玉与众人其乐融融,倒像是独独把他给忘了似的,他心里越发不快活,神色瞧着愈来愈冷。
酒过三巡,李攀龙见方枕玉已醉得不省人事,便及时叫停了。他命李如香扶方枕玉回房休息,其他人留下来继续陪刘安吃饭。
谢照见方枕玉离席而去,他饭也吃过了,继续再待下去只会让他郁闷不乐。李如香和方枕玉一走远,他就急忙起身告退。
李攀龙对此没有多加置喙,只提醒他回去好生练习剑法,不要荒废武艺。
谢照出了厨房,顿时如释重负,他直奔方枕玉、李如香的卧房而去,没多久就追上了她们。
“枕玉还好么?”
李如香听到身后传来谢照焦急的呼叫,她扶着迷迷糊糊的方枕玉,转过身看他:“你来干什么?这里有我就行了。”
谢照盯着方枕玉那张红透了的脸,眉头微蹙:“你好好照顾她,我等下煮好醒酒汤就给她送过来。”
李如香道:“若今日喝醉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么?”
“会。不管是身为朋友还是家人,我都会这么做。”
“哼,”李如香讥笑一声,言语中暗含讽刺,“你就非得多说一句,连哄一哄我都不愿意,你可真会做人。”她也在饭桌上喝了不少酒,脸上透露着红润的微光,但她头脑还清醒着。
谢照沉声道:“无论说多少次,我还是那句话。如香,正因为我在心里依然视你为朋友和家人,我才不能陪你逢场作戏,否则我就是轻慢你。”
“闭嘴!”李如香借着酒劲,发出一声暴怒,“谢照,你的这些话,我听够了,我不想听。你马上从我眼前走开,不然我怕我一时失手打了你。”
“好,我听你的。”
谢照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他并不想在这个值得庆贺的日子里又一次触怒李如香,那对他们三个来说都不好。
李如香却在谢照走后,泫然欲泣。她举目望天,泪水在她的眼睛里不停打转,最终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落下。她心怀怨恨地说道:“为什么我爱的人都要离我而去呢?为什么你们都不爱我,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同样是喝酒,李如香喝得并不算少,可是谢照对她不闻不问,从不看她一眼,也从不主动递上一声关心的问候。谢照如此疏远她,这使她的心彻底冷了。
李如香缓缓垂下面孔,她低沉的目光晃落在方枕玉脸上,心里悄悄蹦出一个阴暗的念头:“假若枕玉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没有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正这么想着,却突然听到方枕玉嘴里咕哝道:“如香……阿照……”
李如香顿时心神震荡,打消了那个可怕的念头。她好像从魔怔中醒悟了过来,忽然愧怍地想道:“我怎么能这么想呢?即使我讨厌她,我也不能盼望着我的朋友消失啊,那样比秋逐凤还要恶劣和恐怖,我不要成为这样可怕的人。”
一刹那间,李攀龙曾经对她的谆谆教诲在她的记忆中再度涌现,并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