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祝亦的动摇(四)

目送着祝亦一行人走远,纪胧明才缓缓朝那跪在地上的侍女走去。

叶宿仍旧在身边跟着,视线想落到那侍女身上又怕纪胧明起疑,生生忍住只看别处,这却显得愈发刻意明显。

“平心,把她扶起来,拿我的斗篷给她盖上,别着凉了。”

平心和静气都是宫里一层层选拔出来的女官,除去心性和能力,连带着容貌和仪态都是一等一的,故她们二人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也比旁人美貌一些。

那侍女本就被恐惧与羞耻笼罩得喘不过气,想着要立时冲去自尽才好,骤然闻得这话,心中不免生出希冀与温暖。

因此,在平心扶起自己之时,那侍女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先不论姣好的面孔与细腻的肌肤,就是那女官服饰也叫她看直了眼睛。

被扶着行至纪胧明面前时,那侍女没敢抬头,恭敬行礼道:“奴婢谢过王妃娘娘。”

“让你的人带她去好好安置吧,你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任何风声流到外面去。”纪胧明转头对叶宿轻声道。

叶宿闻言怔愣住,看看纪胧明又看看那侍女,反应过来后几乎雀跃得要跳起来,立马叫身后侍女将其带了下去。

那侍女想将肩头贵重的斗篷交还却被纪胧明拦了下来。

“无需客气,这便赠予你了。平心,你跟着去看顾一二。”

……

纪胧明与叶宿又沉默着走了半晌。她明显能感觉到叶宿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散发着不安与纠结,袖子里的双手几乎要将帕子扯烂。

“现下你可同我直说了吧?在雪灵节时便要我登门,现下我带着王爷来了,你怎么又不开口?”

叶宿面色苍白,抿着嘴唇几乎不敢抬头看纪胧明。

“罢了,由我来问就是。章大人与楼大人关系甚密?为何他会在你府中呢?”

“是……楼夫人娘家是商贩出身,故我家官人同楼大人亦有几分交情……”叶宿的眼睛仍旧躲闪。

“原来如此,”纪胧明笑笑,“方才那侍女是你的亲信吧?”

“不。”叶宿下意识辩驳,神色下一瞬就惊慌起来。

她的反应太剧烈,也太快了。若是常人被这么问定会疑惑片刻,她这反应却是不打自招。

“你分明极在意她,若只是寻常丫头,你该恨她辱了你章府的清誉才是,可你方才神情,几乎是想舍身相救。”

纪胧明语气平淡,字字句句落在叶宿耳里却如千斤重。几下挣扎过后,叶宿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紧张的肩头微微放松下来。

“是,她是妾身的侍女,”叶宿咬牙道,“她与楼大人情投意合,只是妾身与楼夫人多有照面,实在拉不下脸开口将她许配过去。楼大人时常来府与家夫商量要事,她便常常同他私会,妾身知道这不合礼数,可这两人到底情真意切,我实在不忍……”

“情真意切?”纪胧明佯装惊讶,“若当真是情真意切,楼大人怎会连一句话也不为那女子说?即便他懦弱,好歹也该在此时护她几分,就连你也下意识要开口求情,他却支支吾吾,让女子来当先锋为自己吸引目光。”

纪胧明又朝叶宿走近几步,将她慌乱的神情、粗糙的皮肤、干枯的发丝看了个干净。即便是她身上还算名贵的料子,细细看去也有些褪色,这一切都和四周华贵的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宿,你我也算萍水相逢。那日你随手就寻到了一株定心草,二话不说便给了我,我一直记在心中。现下你有何难言之隐不妨直说,只要我可以帮你,就一定会竭尽全力。”

叶宿静了半晌,当纪胧明的手攥住她的手时,她猛地抬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

章府前厅中,各个座位边的小几上都摆了名贵花瓶。从小几上一个个圆形印记中可以看出,原先摆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花瓶而已。

见上首祝亦的目光定了定,章大人不禁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中暗悔怎么没把花瓶也一道撤光。

方才一众亲眷都被章大人散了个干净,现下堂内只余他们二人。

一人冷淡沉默,一人紧张谄媚。

“不知王爷今日……所为何来啊?”章大人短短的两片小胡子随着笑容慢慢朝左右晃动着。

“本王常年在战场上,没什么时间来走访一二,恰好章夫人极入王妃的眼,这便拉着本王来此处瞧瞧,章大人不会介意本王不请自来吧?”

章大人的脸色倏忽变了,强笑着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如此啊,这实在是内人的福气。”

气氛又陷入尴尬,祝亦也不再开口,就这么直直坐在上首一动不动,他倒是自然得很,章大人却愈发坐立难安。

在侍女送了第五次茶水点心时,章大人总算是坐不住了。所谓温水煮青蛙,现下刚好是青蛙要死不活的时候。

“额……”

“章大人可知近来边疆有贼人作祟?”章大人才鼓起勇气开口,立马就被祝亦打断了。

“这等大事哪里轮得到臣来管呢,王爷实在高看臣了。”章大人冷汗涔涔,拿杯子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他便放下了茶水索性不喝了。

“无妨,就当日常闲谈,你有什么想法说就是,听不听由本王。”祝亦慢慢理着袖子,视线而后缓缓落到章大人脸上,恰恰撞上对方犹豫猜疑的眸子。

章大人急忙转移视线,有些磕巴道:“小的不常出门,对于这些事情实在不甚了解,至多不过是一些闲散贼人作的乱罢了……”

“嗯,”祝亦点点头,“那我们说些你了解的吧。楼大人为何今日在你府中?现下才过午后,他这么早便到了此处,还身着官服,昨夜定留宿章府。可别是雪灵节一过连衣服也未换便来了?”

章环出身不差,祖上世代居于北洲,不说家大业大,终究是人丁繁茂的兴旺之家。这边表哥有两家店,那边堂弟有两个铺,东拼西凑之下倒也有不少家底人脉。

这般家世出身的男丁往往不乏口才出众的,章环同样如此。他自小跟着父母叔伯走街串巷,生意上也多有旁观学习之处,终靠着些许才干得了个小官儿当当。可他这般从小耳濡目染的均为利益之谈,现下又如何安心当个贫寒小官,这才在外置办了些产业生意诸如药铺之类。

他原想着自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官儿世上多得不能再多,便是北洲境内也有十数人,上头定没空管他这些小动作,心思便愈发重,一股脑儿地往利益最大处钻。

不成想今日竟迎来了这么两尊大佛。

祝亦问的到底不是要紧事,章环自知不能轻易答话,遂回话道:“楼大人那日喝多了些,又恰好是傍晚散席,小的同他私交不错便将他带了来,免得路上出事儿,您也说了最近不大太平……”

“原来如此,”祝亦道,“那楼夫人呢,她没法照料夫君,想来是也喝多了些,你怎么没将她一同带来?”

章大人的笑容倏忽僵住,这神情就这么**裸地暴露在祝亦面前,直如小蛇在鸟儿面前裸奔。

他虽笑不出来,祝亦此时却兴致大好。那张冷淡面孔上骤然出现笑容时实在有些诡异,惊得章大人立即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这……小的们色胆包天,时不时会一同去青楼小酌……这才不敢叫夫人们知晓,还请王爷恕罪啊!”

舍车保帅,也算高招。这么一来,不论什么错都被香艳奇事盖了过去,且男人多有三妻四妾,偶尔去一次青楼楚馆也是常事。那些高品级的自有下头人送美人来,低品级的就只好亲自去寻欢作乐了。

祝亦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却仍满口谎言的章环,淡淡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本王错怪你了。天下女子都难缠,你与楼大人有此顾虑也是常理。本王同王妃新婚不久也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也不知章夫人是否会同你一般……坦诚。”

章大人猛地抬头,身子却没来得及直起,姿势活像一条狗般,就这么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他自然巧舌如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能撑住面皮不塌,可叶宿当真能应付那位声名在外的王妃么?

……

后花园小桥上,两位女子亭亭而立。

看着眼前的花红柳绿,纪胧明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团锦簇的一片又一片,这般美景在南方怕也难得,何况北洲?

想起北洲王府那寒酸的后花园,纪胧明不禁抽了抽嘴角。

“想来章大人的药材生意相当红火,章府气派,竟连花也养得这么好,定费了不少心思。”

空中萦绕着淡淡的香味,不同于寻常花香自然,这味道里掺杂了不少陌生风情,类似于香粉、药粉之类,叫人闻着有些头晕目眩。

“世上千百种药材,总有一种能令花开得久些。”叶宿皱着眉头,紧攥着手中帕子,声音有些急促。

纪胧明闻言一怔。

以药材养花?这倒是奇闻一桩,寻常人为了找药来救命不知药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章大人竟用药养花?这养的是金花还是银花?

纪胧明朝下头看去,恰好一朵开得正艳的芍药距她不过数十公分,她遂靠近几分。只见绽放的花蕊中有一条小虫子,形状与普通毛毛虫并无二致,不仔细看压根不会注意到。

再往下看,只见每朵花的根部均被肥沃湿润的土壤包裹着。

北洲干冷,哪里来的湿润土壤?这周边也没人时时看顾浇水,这土还能这般,定有乾坤。

想到这里,纪胧明立马往前几步走下小桥,蹲在地上伸手就要往那花根底下摸。

方蹲下不过一瞬,她便闻到了一股恶臭。那气味直冲脑门,熏得她几乎晕倒,只觉整个鼻腔都被锁住,吸气吐气都没法做到,险些将自己憋死。

直至被叶宿一把拉起,纪胧明才恢复神智,止不住地干呕起来。看来高处的臭味被香粉与药材特意掩盖了,而低处少有人留意便没想别的法子。

此时再看园中的繁华盛况,纪胧明直是呕得更厉害。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土里是不是埋了什么东西,什么药能臭成这样?”纪胧明上气不接下气,几次呕得想弯腰都生生止住,生怕再沾染到一丝恶臭。

叶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将纪胧明拉远至花朵稀疏处。

“娘娘赎罪,草药埋在地底下太久,有些腐味霉味都是很正常的。”

她话中的掩饰不言而喻,纪胧明知道叶宿的小心思。她是想让自己来发现真相,这么一来,她叶宿便没有泄密。

“我实话同你说吧,”纪胧明不愿再猜哑谜,“此番寻你是想让你再帮我寻些定心草,越多越好,报酬你定。除此之外的事情,若你实在为难,不必向我开口。”

纪胧明说着,拿手中帕子揩了揩自己因为干呕飙的泪,直想快快离开此地。

走出数米外纪胧明才发觉叶宿竟还留在原地,心中暗忖许是她仍旧纠结便又折返回到其身边想劝慰几句。

方对视上叶宿的目光,纪胧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啊!!!!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要上山!!我不要去!那里好冷!!我要冻死了!我不去!求求你了!我不去!我已经帮你找了很多了!!求求你!我每晚都梦到他们啊!!”

纪胧明被吓了一跳,眼见叶宿朝自己扑来,那狰狞的面孔与脑海中绵生的脸竟合至一处。

两个侍女本就在不远处,闻声立马赶来,一人一边就把立马要扑到纪胧明身上的叶宿架了起来,口中不停喊着:“王妃娘娘恕罪,我家夫人她……她……王妃娘娘恕罪!”

叶宿仍在不停挣扎,口中一直呼痛。两个侍女频频垂头求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胧明仍看着面前奋力挣扎的女子,面上尽是惊惧。

“她怎会中鬼步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读取大佬进度后
连载中偏信方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