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朝中内外川波谲,同袍情谊坐立山

功课一如往常,绝武营的清晨还是那个清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綪紭往讲武台方向看了一眼,綪真川的令旗被收进了旗匣里了,副将梁轩站在台侧,正低头翻着一卷军报,眉心拧成一道秫纹。

晨课后,二人讨论了起来。

“叔父走了三日了,有没有消息传回来?”綪紭问道。

綪逸摇了摇头,“父亲走时只说朝中有事,归期不定。”他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覃家那边递了折子,说绝武营不宜由外戚掌兵。”

“覃氏?”綪紭皱了皱眉,“他们什么时候敢动伯父了?”

“背后自然有人。”綪逸一眼扫过沙场上零星散落的少年们,确定无人近旁才接下去,“我父亲这一走,绝武营就空出了口子,覃氏若是递了折子请调,梁副将暂代,过不了多久——”

“就会有人来顶上。”綪紭接完了他的话,把剑重重插进沙里,“这些朝堂上的事……烦。”

隔壁靶场传来一阵马蹄声,司胤斳正在策马射靶,弓弦响处,一箭正中红心。

旁边骑射营几个少年齐声叫好,司胤斳勒马转身时,朝沙场这边遥遥看了一眼,目光在綪紭身上停了一会,偏开了,继续搭箭去了。

“连司胤斳都少来找你了。”綪逸低声说,“前几日还天天嚷着要请你去听他的箭,这三天倒是少了。”

綪紭平静道,“朝中一动,各家都收了线。我父亲离营后,大概各长辈递过话了。”

綪逸沉默了一瞬,拍了拍他肩膀,“走,去吃饭,不想这些。”

饭堂。

綪紭端着粥碗找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喝了一口,旁边就挤过来两个人。

“綪哥綪哥。”司胤宇端着碗一屁股坐到他右手边,弟弟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不停,“你昨天那招最后收剑的时候,腕子是怎么转的?我练了二十遍都觉得不对劲,你再教教我。”

“你先让人家吃完早饭。”司胤斳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在綪紭左手边坐下,他换了件素色常服,卸了弓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很多。

“没事。”綪紭搁下筷子,把右手腕平伸出来,“你看着。沉气到丹田,然后从肩井引到肘髎,再灌入腕间劳宫。”他缓缓转了半圈手腕,动作悠然得像在水里画圆,又放慢了一次,“这样,快了反而不稳,你先一天练五十次,三日后自然不抖。”

司胤宇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久,伸手在自己腕上比划着转了一遍,眼前一亮,“好像懂了!”

他扒了两口粥,又抬头,“对了綪紭哥哥,我昨儿听我爹跟人议事时提到你父亲……”

“小宇!”司胤斳声音沉凌凌的,将弟弟的话顿时截住了。

司胤宇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綪紭,默默咽了,低头继续喝粥。

饭堂另一头,倏忽间传来一阵骚动,碗筷碰撞声里夹杂着几句低声惊呼,有人进来了。

綪紭抬眼望去,看见门口立着个身影,宫凌芳端着食盘走进来,穿过两张长案,在靠墙的角落坐下。

她身后三步远,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跟了进来,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目光往饭堂里扫了一圈,落在綪紭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转身往反方向的窗口走去。

“那是綪晏。”綪逸端着碗坐到了綪紭对面,用筷子指了指,“斥候营那个。”

綪紭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綪晏生得沉静,眉目间有一种刻意收敛的锐气,他低着头打早粥,动作轻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有一道疤。

打完粥后也没有留在饭堂,端着碗从侧门出去了,全程没有再与任何人对视。

“他一个人吃。”司胤宇小声说,“斥候营的都不怎么来饭堂,他们习惯在野外吃。”

午后,日头从清柏叶间滚下来,碎了一地跳动的金斑。

饭堂碗筷声渐渐歇了,少年们三三两两踱到校场上来,靠着墙消食的,靠着柏树根打盹的,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瞎画的,几个围在校场中央那方沙地上,正拿木剑比划,还有几个把木人靶架推到了场中央。

今日不是正课,没人管他们怎么消磨这段时辰。

綪紭被綪逸拉着坐在沙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左肋那道最深的伤口换了新绷带,那是最近綪紭创新招时用力不慎,一对试时被綪逸不小心划出来的一个伤口。

二人往后,就全改了竹木剑对练武了。

不远处,青柏树上一个怀润,正大岔而躺,边往这边看来了,面目凝思。

众所周知,这个点儿是綪紭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尚学的王公贵子都会来讨教个几招,里里外外不缺人,尤其是司胤宇,不过这时候被司胤家兄弟拉走了。

綪真川走了,朝中定然有什么牵引到了綪家,一有什么变动,周围的气氛也就变了,怀润在那里分析得头头是道。

身在绝武营的少年们虽说还不管朝局的纷纷扰扰,但少不了家中长辈的告训。

綪紭正休歇着,身后传来沙沙声,有人往这边走过来,步子稳沉。

“綪公子。”

他转头,苏莫站在三步外,日光青柏叶下,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怡人。

他的掌心握着一柄刀,刀鞘上的皮掉一块缺一块,都快被磨得不成样子了。

“苏莫。”綪紭拍了拍身边的沙地,“坐。”

苏莫僵站了几息,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这个坐的邀请,他平日从不与人并排坐,还会自带碗筷去,从不与人共用一个碗,连打盹都背对着所有人。

綪紭拍了拍沙地,拍了拍自己旁边那片晒得微温的干沙子,苏莫的喉结动了动。

“……我有事请教。”他闷声问道,“你昨日对练时破崔澜那招,用的是什么路数?”

綪紭看了一眼他的刀,“你使给我看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上沙粒,“我看看你怎么接的。”

苏莫犹豫了一瞬,他回头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有人关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横刀起势。

短刀从右肋下方斜劈而出,刀风“呼”地一声,劈到半途陡然翻转,刀尖朝上撩向虚空,动作干净利落,发力精准,刀势中含着一种不给自己留余地的狠劲!

“停。”綪紭抬手,苏牧猛地收刀,刀刃在离綪紭手掌两寸处刹住了。

綪紭面不改色,伸手点了点他右肘,“你发力时右肘高了,这一招,你走的是刀的路子,但你的刀身比剑短,肘位该下沉一寸才能把力送到刀尖,你抬了,力就断在肘窝了。”

苏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他试着重新劈了一刀,这次肘位压低了,刀势果然沉了几分,劈到半途翻转时带起一股更利落的风声!

“对了!”綪紭笑了笑。

“多谢!”他收了刀,握着刀柄站了一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伤口……还疼吗?”

綪紭笑了,“疼,不过苏莫你方才那一刀要是再准两分,我就得坐着跟你说话了。”

綪逸在一旁笑出了声,苏牧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那块冰冷的石头脸上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转过身,往自己惯常待的那棵清柏树走去了,走了两步,回头闷声道,“明日晨练……我还能来请教你吗。”

綪紭冲他点了点头,那会儿,苏莫刚走开,就闻一几踏越树上嚯地飞行,恍然间跳下来一个人!

是怀润!

怀润落地时带起一小片沙尘,他拍了拍衣上的灰,几步走到綪紭面前,双手叉腰,弯身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苏莫——居然——

跟你说话了!”

那语气中,有着三分惊奇七分嘲侃五分难以置信八分噘嘴外加十分悉心品味一整个写满了脸的大动作,尾段还带了“啧”地了一声!

“干嘛?你脸抽筋啊?”綪逸不忍问道。

怀润亥了一声,挥了挥手,又对着綪紭说:

“你知道

他来绝武营半年,跟人说过的话加起来超不过十句吗?

其中大约五句——

还是滚!”

他比了比,一整个巴掌都要盖过他的脸。

“那五句,全是对你说的吧?!”綪逸笑了笑,“就你天天监视他啊?”

怀润饶有兴味地撅了噘嘴,神情了然。

哪里只监视他啊,整个绝武营都在他的监视下。

怀润表面是个看起来玉秀的公子,其实是个火爆的人,他娘给他取名怀润,就是希望他能温润一点,谁想呢,他润的是一颗油润又爱八卦的心。

这天赋异禀,属性拉满,放在斥候营里那就是顶天了的人才啊!

綪紭靠着柏树坐下来,“他说,他请教刀法。”

“请教?”怀润在他旁边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他哪天不自己练到半夜?刀法比谁都熟,还请教个屁!”他朝苏牧走远的背影,“他就是想跟你说句话,又找不着借口。那傻子。”

綪紭笑了一下,没接这话,怀润看着他又伸手戳了戳他左肋的位置,“疼不疼?”

綪逸抓起他的手,“干嘛干嘛?”

“不干嘛,问候一下。”

“我方才回答过了。”綪紭说道。

方才他们三个在这里教学时,他就察觉到怀润盯着他们了。

“你答了,又不是我问的。”怀润收回手,理直气壮。

“他问他的,我问我的。”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到綪紭手里,“我家自制的伤药,比——”他欠了身反手悄悄说道,“御医那边的都好使。”

“别和别人说啊,我娘就只是个卖药的。”他站起来,扬了扬手,“苏莫那块石头都晓得来跟你说话,我不做点什么显得我不近人情似的。”

“你近,你可太近人情了,全武营——”綪逸一边回道,一边晃头——

“没有人,比你更润,更近人情了。”

怀润欠了眼笑,对綪逸指指点,一脸我的光辉事迹终于又被发现了的样子。

綪紭捏着那个温热的瓷瓶,刚想道谢,怀润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又转头了,冲远处喊了一嗓子。

“崔洹!你那个转腕练够两千次没有?!不够数今晚别吃饭!我可看着呢啊!”

崔洹从那边抬头,用力地回了一句,“一千三百三十二次,你要不先数数你自己今天戳了别人多少下后背吧,够不够一千。”

“你!”怀润被噎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作势要踹他,崔洹侧身避开,两人绕着旗杆走了一圈,沙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兄弟的笑声在清柏树下荡了起来。

“綪哥綪哥。”司胤宇终于一溜烟儿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眼睛亮得晃人,“诶呀!我哥哥最近总是拉着我看他拉弓看了好久。”

“你歇好了没?上回你教我的那个转腕,我练了三天了!你帮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认认真真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手腕转动的轨迹圆润了不少,却到末端时微微抖了一下。

綪紭笑了,“快了,最后收的时候不要急着停,气要吐完,腕子才能稳。”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慢慢地转了一遍,动作悠游若水,“再试。”

看是一回事儿,转起来又是一回事儿。

司胤宇跟着转了又十数遍,直到一回末端稳住了,他眼睛恍然又一亮,“稳了!是不是稳了!”

綪紭敛了眉,点了点头。

司胤宇一欢脱儿,猛地站起来,扭头朝后面喊,“哥!你快来看!我成了!”

司胤斳正靠在不远处的柏树干上,膝上横着弓,手里拿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箭杆。

听见弟弟喊他,抬眼望过来,唇角微微一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小崽子,你成什么了你成!

“练会了?”他走到弟弟面前,又低头看了看綪紭那一伤处, “伤是不是还没好全呢,你倒有精神教人。”

“皮外伤,不碍事。”綪紭冲他扬了扬,“今日风大不定啊,司胤公子练箭可还准了?”

“练完了,西山靶场上靶了三十支,全中!”司胤斳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年轻人藏不住的得意。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少年探过头来插嘴,“司胤斳吹牛呢!我方才在靶场看了,最后三支偏靶点了不过三毫,”那少年用手指比了比那几不可见的毫米度,“他来的时候那眉头愁了一路。” 少年捏了个眉头往中间挤了挤。

司胤斳脸上一热,抬脚作势要踹那少年,后者大笑着躲开了。

“行了行了!”綪逸从几个人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柄木剑,“别光围着说话,动动筋骨!”

他把一柄木剑抛给綪紭,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綪紭伸手稳稳接住,“你消歇够了,跟兄弟们过两招,大伙儿都等着看呢。”

“堂哥。”

“别推!”綪逸不由分说地把他从青石上拉起来,“就三招,点到为止,不动你伤口。”

二人就此过招!

看是又有了比试,周围又热闹地围了起来,崔洹跑到了站在最前排,手指又在膝上无声地比划学着,司胤宇兴奋地跳上旁边一块青石头上蹲着看,后排几个少年也踮着脚尖往前探了探。

一二巡过后。

“还有谁想来?”綪逸举着木剑环顾四周。

“我来。”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进来,少年们让开一道缝,宫銁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午间那件袖口带油渍的玄青墨色短打,脸上那道黑灰没擦干净,苦苦沉沉,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锐意。

这几日埋在工器房里太久了,出来透口气,正好看见綪紭又开始比武了,想来痛快对打一场!

“五皇子。”綪紭微微躬身。

宫銁连连摆了摆手,“别叫我皇子,今日没有皇子。”

他从綪逸手里接过另一柄木剑,掂了掂分量,往上一抛,反手又接住,在手里转了个圈,“你方才教司胤宇转腕,我看了,你腕上功夫确实好,我想试试。”

綪紭看了他一眼,宫銁目光迎了上去,坦诚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映着的是一种“想看看你究竟多强”的清清楚楚的亮。

“请。”

沙地上金斑被两人拉开距离走动的脚步搅碎了。

宫銁摆开起势,剑尖朝前,左腿微屈,重心沉在腰胯之间,标准的剑术营教科路数,稳稳正正,每一寸都透着工尺量过的规整。

第一剑,他刺得中规中矩!

木剑从正前方平推而出,剑尖直奔綪紭!

綪紭侧身让过,木剑自下斜挑,轻轻点在宫銁的剑脊上,借力把他的剑势引向了空处。

“好轻!”宫銁眉头一动,顺势转了半圈,第二剑从身侧横劈过来,干脆利落。

只见,綪紭右脚往前踏了半步,木剑贴着宫銁的剑刃滑过去——“哧”地一声轻响,两剑相擦时带出的奇奇沙沙声,接着他手腕微翻,剑尖在宫銁护腕上点了一下,随即收回!

众人看得紧张,第三剑紧随其后,他沉腰拧身,木剑自下往上撩,直取綪紭左肋,正又是他受了伤的位置。

众少年倒吸一口气,綪逸打了一声,下意识要上前拦住的手又瞬时收了回去,嗯,就算是受伤了,綪紭的实力对上宫銁完完全全是轮不到他担心的。

宫銁也知道,与綪紭硬碰硬是难打的,不如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些胜算,若是连最薄弱的地方都摸不到,那功夫就是真的还没到綪紭的下限了。

綪紭更是不闪躲,在宫銁那一剑势将到的瞬间,左足后撤半步,整个人往后仰了,木剑从他肋前堪堪擦过,连绷带的边都没碰着。

同时他右手腕一转,木剑从宫銁的剑下翻上来,剑脊轻拍在宫銁握剑的右腕内侧。

“喀”地一声脆响,宫銁手腕一麻,木剑脱手,打着旋飞出去,“菘”地插进三尺外的沙地里!

全场静了一瞬!司胤宇从石头上蹦起来!

“好!”人群里炸开了稀里哗啦的叫好声和拍掌声!

宫銁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一眼插在沙里的木剑,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松开来服帖的畅快。

“承让。”綪紭收剑,朝他微微颔首,躬身一礼。

“承什么让。”宫銁走过去拔起木剑,甩手挥了挥剑身上的沙,走了过来,“你让了我,我连你绷带都没蹭着。”他把剑还给綪逸,“之前听人说你接穆王三十箭我还不全信,现在信了。”

人群里又闹了起来。

战阵营一个壮实少年挤到前面,粗声粗气地喊,“綪紭,跟我搭!我不用剑,用拳!”

旁边骑射营的立刻嘘他,“你也就仗着皮糙肉厚。”两人扭打在一起,被綪逸一手一个拎开了,“你们俩,适可而止哈!”

崔洹从人群里走出来,默默走到綪紭面前,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圈,是方才綪紭教司胤宇的那个转腕动作,他转了三次,最后一次收势时指尖不动。然后他看向綪紭,目光里带着询问。

綪紭冲他点了点头,“对了。”

崔洹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转身退回了人群。

“啧啧啧——”一个穿玄墨劲装的少年挤到前排,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綪紭。

“綪家的果然都是怪物,你表哥綪晏在斥候营已经够吓人了,你这腕子是怎么长的——”他伸手想去捏綪紭的手腕。

一被綪逸一把拍开,“别动手动脚的!人家伤着呢!”

“哎哟綪逸你别护得跟老母鸡似的——綪紭伤的是腰,你护什么手——”

“不然呢,这可是拿剑的手!”

“咋了,开过光啊!?”

众少年哄笑起来,沙地上的金斑被他们踩得乱晃,有人提议“再来一局”,有人嚷着“换我换我",司胤宇急得直蹦,“我!该我了该我了!我还没跟綪哥过招呢!”

“你连转腕都刚学会,过什么招!”司胤斳一把按住弟弟的后脑勺,把他往后面推了推,自己却往前迈了一步,“我来。”

司胤斳缓步走到綪紭面前,把手里的绒布和箭杆搁在一旁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不用弓?”綪紭问。

“今日用剑。”司胤斳从綪逸手里接过木剑,“用箭,你现在恐怕没什么胜算吧。

让我看看你那手游丝系日,只演示不过瘾,我陪你对一回。”

綪紭应了战,两人摆开架势时,人群自发地退开了几步,空出了一片圆形的场地。

司胤斳的剑快多了!

第一剑就带着骑射特有的雷霆凌厉,迸射出来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取綪紭持剑的右腕!

綪紭侧步让开,木剑从下绕上,反攻中宫,两剑相交,司胤斳不退反进,第二剑紧贴着綪紭的剑刃滑上,力量十足,綪紭手腕微下沉才稳住。

“力道不错。”綪紭夸赏道。

“少来。”司胤斳嘴角一扯,第三剑变了轨迹,剑尖在空中挽了个圈,从綪紭左臂下方穿过来。这一式带着骑射的诡变,像箭在半途拐了弯!

綪紭左肋一扯,痛了一道,险些没接住,仓促间左肘一提,木剑险险格开了!

“好险!”人群里有人倒抽气。

綪紭被这一剑逼退了三步,右脚跟磕在青石边沿上,他稳住身形,看了司胤斳一眼,“骑射营的剑,果然跟寻常路数不一样。”

“寻常路数怎么能赢?”司胤斳没有给他喘息地机会,第四剑接踵而至,这一剑他加上了腰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剑尖弹出了破风之声。

綪紭迎着剑势欺身而入,木剑从腰间穿出,贴着司胤斳的剑脊上行三寸,腕间一翻、一压——

司胤斳的木剑被绞偏了方向,剑尖擦着綪紭的肩头划过。

綪紭的剑已经停在了他的喉前一寸!

“……服了。”司胤斳把剑抛还给了綪逸,汗从鬓角淌下来,“你方才那下绞剑,剑师长教过我三遍我都学不会,你怎么一使就那么顺?”

“多转腕。”綪紭收剑,气息微乱但笑意还稳,“每日一百次,你的话!练半个月就会。”

“半个月?”司胤宇从人群里探出头,满脸兴奋,“哥你听到了!半个月就能学会!”

“你闭嘴。”司胤斳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

人群里笑闹声更响了,战阵营那个壮实少年终于挤到了前排,粗壮的胳膊在綪紭面前一横,“綪紭!该我了!我就跟你比力气。”

“比什么力气!你一个顶人家三——”旁边人起哄。

“顶俩怎么了?我有力气也是我的本事!”

“綪紭伤着呢你让不让人歇了,添伤了你负责啊啊?”

“就一局!就一局!”

闹哄哄的声响里,綪紭靠着青石坐下来,接过綪逸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肩头,伤口敷了药之后不太疼了,被这阵热闹裹着,他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东西松了些。

“綪哥!你什么时候教我方才那招绞剑?”

“你先把转腕练到一百次不抖。”

“我现在就可以!”

“你闭嘴让你綪哥歇会儿,才会爬呢就要飞了!”司胤斳从后面把弟弟拎起来,像拎一只扑腾的小猫崽!

“哥哥!哥哥!!!”

沙场上的笑声一直没有断过。

崔洹拿着一根树枝,蹲在沙地上画綪紭方才那式绞剑的轨迹图。

战阵营的壮实少年到底没比成力气,被綪逸以“伤者需要休养”为由撵到一边,还正跟旁边人吹牛呢——

“等我伤了我也有人护着!”

少年们轰轰动动说来一句“谁啊谁啊?!”

“好难猜啊!”

“莫非是……”

众少年都知道,众少年只是不说。

不过宁九正经地答了答,“我知道!我知道!是凌芳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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瓄桥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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