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玉武經 〕??
[ 一气初沉涌泉底 ??乾坤氟悬入掌中 ]
[ 二气升腾过华盖 ??天门开处见云峰 ]
[ 三气周流循玉枕 ??星斗遊纶洗凡瞳 ]
[ 四气归元守中极 ??万籁俱寂此心空 ]
[ 五气朝元身化回 ??淞风入魂悟玲珑 ]
[ 六气成时天地合 ??一剑光阴古今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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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刻,后山薄雾缭绕其中。
月柏叶尖上凝着露,隔十步就看不清,唯有远处校场的金铜铃被凌风拨动。
叮噹!叮噹!叮叮叮噹!恍恍悠悠!
綪紭推开东厢门时,院里那株红花檵木还挂着露霜色。
他赤脚踏上青石阶,寒气从脚心蹿上来,冲得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消了,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青竹剑,在树下前立定了。
“一气初沉涌泉底·乾坤氟悬入掌中 。”
他双手掌心朝上,青竹剑横在臂弯,气从丹田起,沉入泉底 , 入落于手掌指尖,剑身平平不动。
头顶,最后一颗夜星在天幕边上滚滚欲坠。
“二气升腾过华盖·天门开处见云峰 。”
东边山脊綫上亮出一道天青色。
綪紭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十数个人的脚掌同时踩在石板上的闷响,和着齐齐沉沉的吐纳声,好像一群野兽在雾里呼吸。
那是绝武营统一的晨功。
卯时第一钟,可跟着统一晨功,也可各自在自家住处练完家传的早课,晨时再聚到校场上合练上一个时辰。
叔父提过,绝武营不收无根底的人,能进来的,哪个不是从会走路就开始练了?就连预备师的也无一例外,卯时晨课,无一有休。
他垂下眼帘,继续数……
“三气周流循玉枕·星斗遊纶洗凡瞳 。”
月柏树后传来一声弹转回音。
綪紭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一回比一回震趨,好若雨点甦甦淅淅震落在丝帛上!
那是司胤斳在练“无矢拉弦”,空弦练指力,练到能凭弦音辨出风向与湿度。
雾气里,另一处传来更沉的声响!木剑劈在木桩上,闷闷的,一下连着一下,节奏沉沉稳稳,好似杵臼捣药。
那是崔澜吧,綪紭昨日在沙场上留意过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结了厚茧,一看就是从小劈桩劈出来的。
崔氏以士农传家,却出了个痴迷剑术的嫡孙,听说他父亲为此愁白了胡须,不过老师倒是挺支持的,虽然入了战阵营,却日日不落学剑的功夫。
“四气归元守中极 ,万籁俱寂此心空—— ”
綪紭转腕,竹剑缓缓从横向转至树立,双手贯臂,将竹剑怀握于正中方,双膝合回立,重心落在中门。
远方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碎步声,甚至要比他的吐纳声还要再轻很多,綪紭凝神听了片刻。
那人脚尖轻得几微听不见,每一步踏在月柏树根上间隙里,避开了落叶和碎枝,旦稀稀梭梭一声一息还是给他听闻了去,斥候营的功夫,轻功了得,闻风而动,练的是无声潜行。
綪紭想起堂哥昨日提过的那个名字,綪晏,他那位不曾谋面的表哥,此刻大约就在这片雾里,穿行若雁过无痕了。
“五气朝元身化回·淞风入魂悟玲珑—— ”
綪紭旋即拧腰,竹剑自肋下穿出,剑尖在空中划了道煊光,“峥”地一声,正巧接住一片从树上坠落的檵木红花叶,叶脉被剑尖刺穿了,稳挑在刃上。
雾气里,不知是谁嗤地笑了一声,带点散漫的懒音,然后那声音又收了。
是宫隆啊,他大约在附近某棵树上,大约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出声。
綪紭没转头去找,他将那一片红紫叶从剑尖上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任它飘进了雾里。
“六气成时天地合,一剑光阴古今同。”
东边的天青色幻化成了蒙蒙金霞光,阳光慢慢漫过山脊綫,从树梢滑下来,落在他的身影上,当他再睁开时,雾气已散了。
他将竹剑收了回去,转身推门回屋换衣。
辰时,鼓响了。
晨课后,綪紭再理好衣裳出门时,二十多人陆陆续续在校场上站成了方阵。
他目光从队列间掠过,将那些在雾气里只闻其声不闻其人的面孔一个个对上。
第一行,战阵师队列。
崔淆为首,师叔大儿子,一表人才,今年预毕礼。
崔澜为右,师叔二儿子,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端端正正,他的重剑插在背腰后,綪紭注意到那柄剑的鞘是岱古玄铁打的,非比寻常,光是剑鞘就这么重,日日用这种剑练腕力,也难怪虎口茧厚成了那样。
第二行,骑射营队列。
司胤家的,多少是雷厉风行。
司胤斳,穆王二儿子,站在骑射营的排头,肩上斜挎着弓囊。
往右是司胤翮,司胤治三儿子,形貌体格与司胤斳很是相似,二人常绑在一起训练,在绝武营里也被大家戏称一双飞雷人。
一旁是司胤宇,司胤翮的亲弟弟,白白净净,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肩上背的箭囊比他自己的脑袋还大一圈,挂得稳稳的。
对了,司胤宇就是那颗雷。
司胤翮偏头跟弟弟说了句什么,弟弟点了点头,嘴唇抿着,少年小弟绷着劲儿的样子,很是可爱了。
綪紭昨日只远远见过,今晨才看清,覃契,十八岁,襄王二儿子,眉目沉静,据说已经在綪真川麾下带过三场小规模剿匪战。
工器营那边,宫銁从棚里跑出来时帽子还没戴正,露出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他手里攥着一截刚拧好的铜管,袖口油渍被染蹭了一袖,匆匆把铜管塞进腰带里,才抬手扶正头冠,却发现冠带系反了,又低下头去手忙脚乱地拆。
身后那个是苏莫,十六岁,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看人时却不太笑,寒门子,听堂哥说他做什么都很卖力。
再往后一个身形魁梧的,是覃瑭,十七岁,眉梁高骨,形貌却要比各位同龄前辈门大壮硬朗,肩膀宽阔,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威风凛凛的傲昂气势。
三公主宫凌芳站在队列最右侧。
女学生单独一行,离众人一尺远,她的剑鞘擦得锃亮,日光一晃,能闪到对面人的眼,一身窄袖玄红色骑装,发尾束成一股子垂在一肩,英姿飒爽。
八皇子呢,綪紭找了半天,最后终于也在队列最后一排的最边角看见他了。
宫隆靠着旗杆站着,微阖着眼,下巴微微仰着,就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可綪紭留意到他的右手,垂在了身侧,五指微屈,指缝间夹着一片罕大的月柏叶,叶脉完整、边缘齐整,两指尖并指边掐着。
在他靠上那里之前,那片月柏叶大约还长在后院几丈外某一棵树上的枝头吧。
綪紭收回目光,站直了。
“今日晨课。”綪真川的声音从台上落下来。“各营先自行温习本家早课两刻,再统一合练。
战阵师——崔淆,你带列阵。
骑射师——司胤斳,你领射术。
剑术营——崔师长不在,綪逸先代领。”
队列散开了,各营汇到各自的场地,校场上很快又分成了几片。
东边战阵营沉厚如闷雷,西山靶场的弓弦震颤声清越生脆响,南边剑术营的木剑交击声奇奇奇铮铮铮若雨打青片。
綪紭跟着綪逸往剑术营的沙场走。
经过骑射营时,司胤斳正在张弓,弓臂被拉满时发出一声古沉的呻吟,有若一树被风刮了一道,他松开手指,“滃!滃!”——空弦余韵震荡出去,绵延不绝,一引震得角上铃跟着颤了一颤!
“叮噹——噹——噹——”
司胤宇抱着箭囊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哥今天练空弦啊?”綪紭随口问。
司胤宇抬头,弟弟的脸在晨光里白净得像剥了壳的花莲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哥说,射出去的箭不算本事,射出去还能收得回来的才算。”他咧嘴笑了一下。
綪紭笑了笑,要是司胤斳也到了他父亲的境界,大约也能让射出去的箭在半途拐弯,冲着声东的地方偏了,再朝西急转,回旋到他手上。
骨血里的东西,隔了一代还是会在弓弦上蹦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工器营的器械棚时,宫銁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具新拼出来的木鸢,翅膀用薄铜片打成,关节处嵌着小巧的轴承,阳光从铜片边缘滑过去,折出一道细细的虹!
宫銁用指尖拨了拨翅膀,木鸢“咔嗒!”一声,翅膀拍了一下又停住了,掉了下来,他皱着眉嘟囔了句什么,又低头去拧轴承上的铜丝。
綪紭走过去了,路过号令营时,宫匡正站在阵心举起令旗!他手臂抬起一鼓作气而下,利落得像刀切一削,令旗在顶端“哗”地一声展开飞扬!
身后二十个玄甲兵士同时迈步,甲片步踏整齐得同震一声,气势阔威,回荡不绝!
沙场到了。
綪逸拔出木剑在沙上画了条綫,“今日练攻防转换,你先守,我攻,未到午时谁都不许歇。”
“来!”当綪紭拔出竹剑时,余光瞥见月柏树荫下多了一个人影。
宫隆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哪里转移到了一棵青柏树根旁,还是靠着的,似是阖着眼,又似是看向了这边。
他指尖那片月柏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草茎,衔在嘴角,百无聊赖地嚼着。
綪逸的剑来了。
綪紭侧挡,沙粒溅起来,晨光落在两人交错的剑身上,断断续续的金斑随着剑势游走,若风搅碎了湖面。
綪逸压力攻了七招,綪紭退了四步,从守转攻时,竹剑贴着木剑的脊滑上去,剑尖在綪逸护腕外沿轻轻一触即收。
綪逸一笑,“昨天你转这一下还迟疑了一下,今天总算是干净了。”
正欲答话,工器棚里“咔嗒”一声脆响!
木鸢的翅膀终于拍起来了,宫銁一声带着惊喜,那木鸢一飞冲上天!
西山靶场传来司胤宇的欢呼声,大约是他哥又让他看了什么惊喜,校场上这些细碎的声响叠在一起,在晨光里缓缓浮动着。
綪紭站在沙场中央,竹剑横在身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这些声响融在了一块儿,绝武营的早晨,就是这样了。
“再来!”他朝綪紭扬了扬下巴,笑意从光曦漫出来。
沙粒重新被踩溅起来!
青柏树荫里,宫隆把嘴角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嚼,眼皮微掀开一綫,朝沙场的方向瞥了瞥,又重新阖上了。
日光下,他斜躺在一根青柏树枝上,原来搁在膝上的右手,这时点在了头顶上另一根延伸长着的树枝上,用指尖在那树根上无声地画着圈。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青柏树荫下,随着一抹少年的笑息,阖去了目,风煞煞煞而过,几些青柏花儿沙沙好受刮落了,几瓣也点点星盖落在了他的眉眼上。
“第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