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咬春盏 〕??
去岁秋光今岁津,一壶煮尽三时春。
枣香漫说霜天事,却道春风最可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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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一日,驿道泥泞。
车马从祺州一路向北,颠簸轱辘滚滚声声……
綪紭坐在车轿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与村庄——
春耕刚过,田埂上偶有几个农人弯腰插秧,戴斗笠的牧童骑着水牛慢悠悠地过桥,炊烟从远处村落里袅袅升起,拢成了一爻爻青雾……
这些景致从前是他最爱看的,每回路过田野,他都要大大掀开帘子点道论说,说那牛角弯得像月亮,赞那秧苗翠若碧豆儿,叫这庄田景势大好,那乡俪好比个姑射仙人子,还要吟诗作赋舞弄几番。
只今日他一言不发。
叔父綪真川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一壶茶,这茶是今早从綪家祖宅带出来的,是綪紭母亲亲手包的,茶叶是去岁秋日采的福鼎寿眉。
不过临行前,梁甯还塞了一包兰蕙茶到綪真川手里,嘱咐了一句“路上给他喝”。
兰蕙茶是綪紭最喜爱的茶,可秋茶也有秋茶的好。
人云云传谓——
[ 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
白露茶,山叶斑斓,汤杏黄,富罗其间枣蜜调,甘鲜吻喉琥珀融,润津生弥,醇若老衲谈禅,还生岩壑幽韵。
时维三月,春水迎秋香,新生映沧桑,看谁不曾少时轻狂——
此春水鲜,其若处子明眸,惊艳刹那。
合秋香润,醇含长者絮语,回味绵长。
今以秋露之沉静,破春寒之料峭,岂非天地交泰、时序唱和之妙?
綪真川尚品此味,正合春养之方,一盏一盏斟过!
盖春气升发易燥,得秋收之甘以降,肝木生发过旺,借金气之润以和。
这一盏福鼎寿眉饮罢,百骸舒泰,始知茶道阴阳,原在四时相济,调数至香,不独明前、雨前、眼中前。
当此,綪真川端起了茶壶,往侄子面前那只茶盏里又重斟了一杯。
斟了一杯,又空了一杯,这空了的便是綪真川自己喝的。
綪紭当前那杯还一动未动。
一阵死寂过又一阵死寂,唯有那茶水时不时徐徐注入杯中,一阵一阵水流叮咚声,落在了古闷闷的车轿中,活生生沸腾了一些。
那人侄子唯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綪真川放下茶壶,忽然开了口,声音一移平日洪亮如雷,倒有些干涩,心中酝酿了很久却不知从何说起……
“车轿颠,你坐过来些,靠这边窗子透气。”
綪紭仍望着窗外,只是把身子往自己这边窗子又挪了挪。
“不劳叔父。”
綪真川望着他执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侄子倔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父亲。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案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海蕊糕往綪紭那边推了推。“你母亲给你带的,再不吃就颠碎了。”
綪紭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那碟海蕊糕一眼,那海蕊糕也是母亲亲手做的,包裹着蜜红豆馅儿、枣馅儿和莲子馅儿,用模印成一团又一团海蕊花,主白色作五圆花瓣,客缨色作蕊儿,顶上还缀着一朵梅子糖渍花,福色温润,秀色可餐。
糕点整整齐齐地被码在了食盒碟里,一见就晓得母亲与女侍们在厨房一块一块摆好时的温柔。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却又硬生生将那一点酸意压了回去。
人怎么吃着女儿家做的东西,又谴着女儿家的不是呢!
“叔父既不喜欢我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这糕是甜的,也是女儿家的东西,我不吃。”他转头就又望向了窗外。
綪真川被这句话噎得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阅武场上号令千军的禁军领军,倒像一个不知该如何跟自家孩子和解的寻常长辈……
“紭儿,你还在生我的气。”
綪紭没有答话,窗外的田野仍在一望无际地往后退。
“你小时候——三四岁那会儿”,綪真川回忆了遥远往事,缓漫地道来,“你爹还没出征,你还不认字,有一回我巡营回来带了一柄小木剑送你,你抱在怀里亲得不行,晚上睡觉都不肯撒手,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了一道剑柄的红印子。”
綪紭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心上颇有感怀。
那柄小木剑他还记得,后来父亲出征时他把剑塞进了父亲的包袱里,说“爹爹拿着这个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父亲便当真带走了那柄小木剑,再也没有带回来。
綪真川见他仍不说话,便也不再说那些旧事了。他只是将茶盏又往綪紭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天地——
过了许久,綪真川又道,“你爹若还在,昨日大概也会骂你,骂完,定会比我更先心软。”
怎会呢!父亲虽说授课业严厉百倍,却不会动他最爱的东西,只要达了他定的课标,根本不管他闲时什么兴趣。
就算是骂,也要拉崔清闫过来一起评评理,再一起骂!
他綪贺也是个好玩的性子,除了剑,棋弈与蹴鞠就是玩趣头一二项,同妻子戏舞就是头三项,他到底还期望他儿子还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只是,父子年景不长,永隔水方了。
“父亲……才不会因为我绣了香囊骂我。”
……
马车又在一阵静默继续向北了……
车轿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书童阿元伏在另一边,背靠着那口装了半车行李的樟木箱,怀里抱着一个缥青欢瓅花锦绣包袱,随着一道又一道颠簸,叮叮当当时不时响了一路,脑袋一点一点的,打了盹又睡,睡来了又醒。
他是昨夜才被夫人临时指派来的,夫人说阿紭从小没离过家,身边没个熟悉的人跟着不行。
阿元今年十三岁,生得圆头圆脑,一双眼睛总是眯成两条缝,笑起来便只剩下两道弯弯的弧,他在綪家当书童已有二年,识的字不算多,却有一桩旁人比不上的本事,无论公子心情多差,他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最不合时宜的话来,让公子哭笑不得。
綪紭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阿元。
第一次见面那天,天不亮阿元便在綪紭门外候着了,端着一盆温水,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站得笔直!
等綪紭醒来一开了门,阿元便啪地一声并拢脚跟,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公子早安”!嗓门大得把帐外树上几只栖鸟都惊飞了!
綪紭被他这一嗓子震得愣了一下,然后漫上了心地笑了,他真真切切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
他接过那盆水搁在帐门口的矮凳上,一边撩水洗脸一边问道,“你叫什么?”
“回公子,小的叫阿元。”
“阿元。”綪紭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哪个元?”
“一元复始的元。”阿元挺了挺胸脯,指了一道。
綪紭便又笑了,那根还没系上的红飘带轻轻一甩,水珠子不觉溅了他一脑门上……
阿元笑了笑。
此后,阿元便像一帖膏药似的贴在了綪紭身边。
公子去学堂,他背着书箱跟在后面跑,书箱里的竹简哗啦啦地响……
公子去马厩看马,他踮着脚尖从马槽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块刚从伙房讨来的冰糖葫芦,说是给马吃的……
公子偶尔被叔父叫去听训,他便蹲在议事堂外的石阶上等,等得无聊了便拿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小马,画了一排,然后在马上画了个公子,那画上的公子永远是一个欢欢笑笑的面容……
……
这时阿元正睡得迷迷糊糊,綪紭看着他,便想起綪宅里那些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亲女侍们。
她们也是这样的,总是笑嘻嘻的,总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喀喀啦——
不时一阵颠簸,阿元脑袋往左边一歪,震地一声撞在车壁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对面静默对峙的叔侄二人,又看了看案上那碟纹丝未动的海蕊糕,伸手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公子,你不吃我吃了啊——
“嗯!好吃!夫人的手艺又精进了!”他黏黏糊糊地说着,海蕊糕的糖蜜沾了一嘴角。
綪紭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怎么睡醒就吃啊!”
“天大地大,睡觉!吃饭最大!”阿元理直气壮地又拿了一块,举着那块海蕊糕看了一眼,又朝綪真川的方向用力看了一眼,用力收眨了眨——
正拼命朝綪紭使眼色呢!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也拿一块,给你叔父一块。
綪紭没有理会,空中又一阵沉默……
阿元便自己把一块海蕊糕放在了綪真川面前的茶盏旁边,还用手帕垫了垫,像摆供品似的摆得端端正正。
綪真川低头看了看那块糕,又看了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书童,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阿元又拿起了第三块海蕊糕,捧在手心里,随口一问,“公子啊,你说咱们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
“还没到,就想着回来了?!”綪真川正色厉道。
阿元恍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抿了嘴,一动不敢动了,直向公子眨了眨眼,吞了吞口水,连方才那些糕点一急了咽下……
一时冲到了喉咙,不禁呛到了!
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綪紭一边笑了笑,一边连给阿元递了眼前那杯还未喝的茶水,顺给他抚了抚背!
“咳咳咳……谢……谢公子!”
……
綪真川见二人关系热络,他坐在这里反倒僵尬,便出了轿帘,亲自上马领路去了。
??
许久,地平綫上终于浮现出一片青恢恢的轮廓,是涼国皇家禁军的中山大营。
綪紭第一次踏入中山大营时,才不过五岁。
那时父亲还在,叔父还是崔琏麾下一员偏将。
后来,叔父做了领军主将,中山大营便成了一个他只在年节家宴上听大人们谈论的名词。
此刻这名词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营门两侧的哨塔上立着披甲执戟的卫兵,身姿笔挺如松,校场广阔得近乎奢侈,黄土夯地,数十座营帐整齐列于校场两侧,更远处是马厩与兵器库,冶铁炉的炉火,日夜不熄……
自从行近中山军营,綪紭掀开了的车帘就再也没有放下过,整个人往外探着,连扶着窗棂的手指都打紧了些。
他骗不了自己,他对武营的生活早就是向往的了。
只不过,有时被逼得急了,就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意愿了。
阿元也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公子——这里好大啊!比咱们綪府大一百倍——不,一万倍!”
綪真川翻身下马,将马鞭往亲兵手里一扔,大步走向校场正中的点将台。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那两个少年招了招手。
二人便下了轿子。
綪紭跟在叔父身后,眼睛却不够用了。
阿元跟在最后面,怀里还抱着那个叮叮当当的包袱,一路小跑一路东张西望,差点撞在营帐的柱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
“磕着没有?”
“好险!”阿元摇了摇头。
“你怎么比我还兴奋!”
“这可是中山大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