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雨夜郎 〕??
天啊天,你既与我颜色鲜!
何故长夜泼雨煎!……尘烟尘烟……惹尘烟!
夜啊夜,你既与我共长眠!
何故劫数总相牵!……泪涟泪涟……引泪涟!
春山第一蕊,天门第一归!
要开就开个浑天醉!要谢就谢个痛快飞!
剑心第一道,琴心扫七弦!
要斩就斩个乾坤变!要弹就弹个倒河悬!
生亦何欢死何畏,一梦麻衣天地溦
只降雷霆三分胆,不教此身负清辉
今宵共雨玉蘭醉,明头何妨戴雪追
历尽三生终无悔,来年一轮抱春归
莫教此儿……莫教此儿太狂癫……!
刹那掀起九重天,焚尽万古十八边!!!
??
綪紭十五岁,正值元曐十五年。
祺州,綪家祖宅。
春寒裂骨,风卷残袭……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雨沙!沙!……沙!……沙!……
一束一束!—涟—涟!!!……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庭中积水成渊,檐下雨霜凄鸣!
一少年公子,一白衣红花锦绣衫,一首簪缨赤红带,一着双手力托水缸,堪匍跪于庭心,雨点细细密密数数打落在他的身上,湿了一身衣裳!……
那一手直巍巍地托举着水缸,水缸中,顿地……顿地蓄升了二三斗雨水。
檐下,有一人厉声斥道!只怒声穿梭过雨,立雷贯冲刺进了綪紭耳中!
“我才两个月没来!
你如今体魄未定!还像个女娘!”
……
时綪真川对着这个侄子大声训斥,已断断续续有近四个时辰了!
雨落下,雷霆落下,话声也落下,训骂来,教斥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好像永远也说不完……
一字一句无不刺痛了他的心!
“我不过是讨了几个香囊,又不是将功课废了!叔父何故这么拿我出气!” 少年昂首,眼中血丝如裂,心中甚有不甘,说话都带着哭颤!
“香囊?!”綪真川提了声高,怒极反笑了来!
“你可知那香囊上绣的是什么花?玉蘭!玉蘭是女子之物!你一介男儿佩此花!绣此物!与丫鬟嬉游无度——传出去!世人不说你年少无知,只说綪家养了个不男不女的废物!” 声声如刺,刺入少年心口。
……废物……
……
是綪家儿郎,是亲系之骄傲,同时是叔父口中废物吗……
“你父亲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他当年在涼城式剑登典,那是何等的风范!为国出使,何等地迎人尊敬,而你呢?你拿什么报答他?拿香囊吗?拿绣花针吗!”
雨秫秫沙沙!无休无止地落下!
轰隆隆……雨打湿了他!
冷……寒冷……
一束一束雨水洇湿了他眉睫,可眼睛却越发澄亮,在雨中立定却不屈不甘,是阳尤阴柔,真显得英神玉秀,美艳动人!
雨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美得近乎凄厉!
说是公子,却状似美人!
说是少年,恍若是禁兽!
“士不专格器物,百炼终能成才!拿绣花针又怎么了!我拿绣花针照样厉害!!”
“你说什么!?”綪真川一声喝来!
“你一个男儿拿绣花针像什么样子!你是我綪真川的侄子,传出去是我带出来的,我的脸面何在!?!”
就因前阵子綪紭学女侍们绣了个玉蘭香囊,就被叔父教训了,他还是从同僚传的八卦闲笑里才得知的。
这已经不是綪紭第一次讨香囊了,他从小就喜爱与姑娘们玩,女子爱做的事——刺珠绣、佩香囊、穿花兜……他一概心奇,也爱行试试,男子该做的事他也一个不落地做了,心有所往,功有所成,当然,后来更有遵叔父命令做的。
这也已经不是綪真川第一次管教綪紭了。
来回涼州——祺州一趟休顿,少说也要六日时程,他官任皇宫要职,只得有空闲纔亲自过来监督綪紭课业,前日又一听闻气得就从涼州杀过来!
“我平日里不对你多加管束,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觉得你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
是啊,他在同龄人中,当真可以说是天下无敌,是个天子骄子了。
他綪紭在綪家抬得起头!在众人更抬得起头!
如果他是废物,那别人是什么!
当年綪紭出生时,正夕阳时,天生异象,红霞漫光,烧云璨璨,绮丽榊艳!
宫中钦天监传闻道,赤霞曐现,乃天降祥瑞,为天皇加身,正巧是廪贵妃十月怀胎,有一皇子快出生的日子,那年第二日,皇帝便下诏传——
“瑞兆登临,年号改为「元曐」”
人们都以为那瑞兆就是八皇子无疑了,殊不知民间竟然可有另一说。
不久,綪宅就有位自称是术道仙人登门,算秘与长辈,说这新生的婴儿真身乃是赤霞曐,天神之子,下凡历劫,成年会有血光之灾,要讨银元子传教避祸之法,母亲梁甯不知听了什么,当即给他赶撵了出去。
梁甯本不当回事,更不曾与任何一人谈说道,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当时,才即綪紭三岁,一次崔清闫登访,观详小儿相貌,当场就称赞此儿“风神玉秀,气范瑩华”!綪家人都只当作是情礼恭维,况崔清闫与綪家颇有世亲渊源,且与丈夫綪贺交好,少不了美言几句。
崔家世代帝师,闻名中外,崔清闫更是当朝太傅兼名士,更是出了名的贤臣慧眼识人准,能得他称赞一句,那此人定当真是卓采肖绝!
谁承想呢!当场崔清闫真就喜嚷嚷着,说要收了綪紭当学生。
后至五岁时,綪紭便开始随崔清闫读诸子百家的书经,时又随父亲綪贺练元魂培武基,不日便得了些许会悟,同年就一举练了剑。
当学生的綪紭天赋异禀,得了兴趣与功馈自然爱学,乐得学,便就更学得好。
然綪贺与崔清闫的胜负欲却在冥冥中窦燃而起了!
期间,二位师傅不乏对他的文武功课占时常有争说,不仅连学时,连进度,连课余……就连兴趣爱好都非要争个高下!
綪母啧戏道他二人真是少年心不死,估计当年考科都没有比给綪紭上课认真了……
惟见二人抱臂其间,针锋相对,就电光火闪间,谁也不让谁,这么一来高下较量,让綪紭的文武通悟以疾猛势力飞驰暴涨了!
时至七岁,他便文武齐通,才华溢显——
文能熟读玄、儒、墨、綦诸子名家,善辩会道,出游赋诗,口笔即成。
武能运攻剑气,逡风动叶,绝姿凛人,肖显綪贺当年剑兼术“涼城一绝”的风范!
谁承想呢!第三个师傅也来了,叔父綪真川也加入了这个派列,三个人电光火石之间,常有讨说道,綪贺尚教武术,崔清闫尚教文术,綪真川尚教战法——
时二年间,经由各位日夜点拨教导,当十岁,便与他练剑八年有余的表兄綪逸,打了个平手!
可偏生綪紭还爱追着母亲习舞,剑上功夫添戏舞,耍起剑来可真是美轮美奂!綪家宴上每当有一两座宾客鼓哄哄起,要綪家小儿表演,他都得戏舞上几段儿。
綪家府上士族权贵,数术名流,来来去去……这一连串的高声奇事都被街坊领居大开传闻了,甚至引动了宫中皇子前来拜访,一时门庭若市,蔚为壮观,尽无宾客不为之称赞绝口,是当朝涼城传遍了的“神童”!
这一声一声“神童”,就时时环绕于他耳边不绝,而一些傲气也是这样被推崇出来的……
綪紭本生在涼国首都涼州,住最繁华的街市中下地段——邕尾巷,自从在涼城大传闻名了,时常有众人拥怀为一见,堵得一处市井道路泄水不通。
綪紭十岁那年,父亲一举家回了祺州綪家祖宅!
“那你父亲呢!你要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父亲……
少年浑身剧颤……
父亲的死是他心口一把刀……
……綪贺是在綪紭十一岁那年死的,是出使时被胡人杀死的。
此后他便活在了叔父的影子里,活在那句“你要为你父亲报仇”的铁令里。
后来的他,他读书是为父亲,习武是为父亲,活着是为父亲,他何尝有过一日是为自己?
当年父亲有什么罪呢,那帮人……他好忍住才让自己不能哭出来……
每每提到这件事他就伤心,可他喜爱女子香物,乐于姑娘们玩儿,又有什么罪呢?!好像一旦触碰了,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
他不知道叔父为何那么生气,平日里也只不过训导几句,今日为何非要他跪在雨中……!他有什么罪!!!有什么罪啊!!!
少年身心震颤!
“父亲……父亲,父亲的仇我会报的!”
父亲去世后,綪紭一连月痛哭,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也是从那时起,他决心要追随叔父,终有一天若有机会,他也要那胡人血债血偿!
“你拿什么报啊!你如今这个样子!想你父亲也是痛心啊!”
少年咽了咽,终究不甘心,更是不服气,用功归用功,何曾一日落下师傅们所教授的课业!可是他希望他还有一点自己喜爱做的事……
綪真川是涼国皇家的禁军领军,血性方刚,智谋宏志,思虑深远。
在所有綪家小辈中,他最看重阿紭,也最喜爱阿紭,更望着他能早日成为下一代新将军,随他一道守卫涼国与家姓。
自从他随了叔父,崔清闫被赶走了,要就此断了从文士的路数,为此崔清闫还五登綪府问寻,都被綪真川回绝了。
“优柔寡断!思心绵长!一心作二用!如何能成事!”
“你将来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生死一瞬——那些丫鬟——那些丫鬟能让你活下来吗!”他猛地拔刀三寸,寒光乍现,引得檐下女眷齐齐惊呼后退。
他越是看着綪紭女儿家家的样子,就越是恨其不成气派!生怕这些东西毁了他的心性!耽误了他的前程!站前临危的计谋与决策!一切都得当断立断!不能再任他性情放达!
“不明白就跪着!跪到你想清楚为止!想不清楚,就永远跪下去!”
轰隆隆……!
……
回廊暗处,女眷屏息如死!
葶儿泪已满面,转身狂奔,穿过两道花门,跌跌撞撞扑入了内院。
夫人正早颂佛经,紧捏着佛珠闻讯急穿,廊下裙衣已经溅湿了,发髻有些冲散乱了。
来时,见雨中少年跪于庭心之中,白衣尽湿,红带低垂,终究不忍,她眼眶骤红,“阿紭正是爱玩又爱脸面的年纪——你这般教他,哪能行!他父亲在天有灵,见你如此逼他,就能心安吗!”
“谁都不许替他说情!”綪真川暴喝,声震屋瓦!
“明日起,你就随我到武营去住!”他指着綪紭说道!
又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锋厉,一扫过回廊暗处那些缩成一团的女鬟。
你若是还一门心思在这女儿家,我将那些丫鬟!尽数打发了!”此一声震唬出,满庭死寂!
两两三三个亲女侍们,窸窣后退,面面相觑,脑袋都往后缩了缩,就悄声说道……
“这么严重?老爷真动怒了……”
“快走……这下真要被赶出去了。”
葶儿就哭啼声不止,听这一声吓得不敢说话。
几个亲女侍都抚摸顺背,安慰道了。
……
是时也,雨骤风狂!
少年猛抬头,嘶声吼道,一声裂断!
“你要罚就罚我!是我爱同她们玩!与她们何干!”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从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地东西里爆发出来!就像是困兽濒死前最后一声不甘的嚎吼!
他的眼睛红得像烧了炭,泪终于滚了下来!灼热的泪滚滚而下,不管不顾地……落下了……落下了……落下……!
“不孝子!!!!” 綪真川亦嘶声回吼!
春雷裂云,电光火剑劈下,将庭院照得惨白如骨!
一声一息在风雨中颤抖,那是一个男人将所有的心血与期望倾注于下一代之后,看着那人走向自己无法认同的方向时,数不尽地痛心与绝望啊!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这世道,不是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你父亲死了,綪家的担子便落在你的肩上!你不扛,谁來扛?!”
“我不扛了!!!!!”
那一瞬少年浑身剧烈发抖!!!一激动气得涌上来!将那手中水缸猛地摔砸了!
——咣当!
瓦裂水溅,碎瓷如雪片纷飞,雨水混着缸中积水哗地泼溅开来,溅了他一身……溅了他一脸,溅在那根早已湿透的红飘带上,顺着那抹殷红一滴一滴地淌着血!地上一几片离几片旒碎裂了!
“我不想扛了!!!我想做我自己!我绣我的香囊,佩我的玉蘭——这有什么错!这有什么罪!!!!!”那声音嘶吼贯天似利剑,冲穿雨幕,直刺人心!
檐下女眷无不落泪,夫人手中怀佛念珠铿然坠地,碎珠溅落了一地!
小公子剧烈发抖!跪在碎瓦之间,双手垂落十指蜷曲如死,掌心里那一道被缸沿磨出的红痕已渗出血来!
回廊暗处,亲女侍们屏息状死!齐齐吓退了去!
“你将来是要上战场的?!你跟我说你如今这样是要为父亲报仇的!”綪真川的声音震耳欲聋!
父亲!……父亲!只会提父亲!……
孝义大道他非尊不可!义趣玩礼他难道就非得舍弃吗!
少年跪在碎瓦之间,双膝腥红染了出来一大片!
轰隆隆!……他听见一切汇成一片轰鸣!
綪真川扬言就拿起了他的玉蘭香囊,要撕碎了他的玉蘭香囊!“你再敢顶嘴!我就撕了它!”
……
……轰隆隆……!
……
轰隆隆……!!!
……
冷……!!!
刺骨刺骨地冷!!……刺冷深入骨髓,又渗出去……
刺冷……刺地手心震颤!直打直地发颤!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那些他曾以为可以陪伴一生的柔软之物,非得在此一刀两断吗!
他连守护它们的资格都没有,什么资格都没有……
他连一句话都护不住……
他的香囊可以说丢掉就丢掉!在綪宅中那么多年亲女侍们可以说打发就打发!他连一个玉蘭香囊,一个属于自己的喜爱的什儿都守护不了吗!都不能拥有吗!!!
“我连一个香囊都不能拥有吗……!!!”綪紭再仰起头来,问着綪真川,声音极尽嘶哑。
“叔父……
只是把我当成复仇的工具吗!
是不是……!!!”
……
轰隆隆……
綪真川浑身一震,望着雨中那个跪在碎瓦之间浑身是伤昂着头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年,背影在雨幕中忽显得佝偻了几分,他的声音恍然也变轻了,轻得像是一阵莫大的叹息……
“你可以留这一个香囊,明日你还是得随我去武营。”
……
“知道了吗!綪紭!” 綪真川的声音再就劈过来!
“……是。”最后,綪紭也只是这样轻轻应道了。
“大声点!”
“是!!!!!!”少年声嘶而力竭,眼闭心裂,像是要将一切都吼出来!像是要将将那颗被压得几碎却仍不肯屈的少年心一并吼出!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轰隆隆——!!!雷声滚滚而过……
少年跪在那一地碎瓦与碎珠之间,望着叔父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突然间觉得很空,那一瞬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一阵无边无际的空……那是一种空荒了空荒了的空茫……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垂雨繆繆繆!!喺喺唰唰唰!!!不绝于耳!
……
轰隆隆!!!轰隆隆!!!!
……
父亲……
……当年,你是不是也一定要抛弃什么……
才能站到那里呢……
……
父亲……
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才算长大!……
是不是……
是不是要把那些喜欢的东西一点一点从心里剜出去,剜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才能被称为一个人……
……为了在这里寻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做尽了许多……无法违抗的事呢……
是不是……这样,才能被称为是一个人!
……
父亲……
……我要如何……
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人……
……
不明白,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
……
轰隆隆隆!!!!
……
春花飘摇,残花坠泥……少年跪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沉的天,乎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剥离了什么,又种来了新的什么……
雨……
雨滴打落在他身上……痛!痛在了心上……
少年啊,他望天啊天不语,他问啊问不尽……雨泪尽下……无人能答也!
……
此心不亡,此情不忘。
此十五岁少年,即后来镇国将军也。
彼时不知,此夜之痛不过一生之始,然其剑光琴心,百折不挠,不屈不辱,也于此夜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