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整天浑浑噩噩的,到底都在搞些什么?!爷爷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爷孙两人,分坐在客厅茶几的两边,对峙着。
顾衍姝从一旁摸出打火机,低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气盘横在两人间,丝丝缕缕的。
隔着烟雾,顾行舟看不清顾衍姝的面容。
“爷爷,”白烟渐渐飘散,顾衍姝忽然开口:“外面下雪了。”
顾衍姝的话让顾行舟脑子停转了一下,他侧头朝酒店的落地窗望去。
外面果然飘起了小雪。
顾行舟心里骤然打紧。
果然,顾衍姝的下一句话字字都砸在顾行舟的心头。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初雪。”
“......衍姝。”
顾行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想到今年的初雪会来的这般早。
十三年前。
那年顾衍姝12岁。
刚刚从孤儿院被接回顾家。
西装革履的大人们正在会议室中交谈着,他记忆中的爷爷坐在会议室中央,虽是坐着,手里却杵着根拐杖。
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不断,小小的顾衍姝能感受得到,他们这场谈话的焦点,是在他爷爷身上的。
终于,顾行舟敲了敲手中的拐杖,会议室一时间安静下来。
“都少说几句,我是病了,不是死了!”
顾行舟杵着手中的拐杖站了起来,身旁有助理想要去扶他,却被他拒绝。
他腰已经弯了,但商界驰骋多年积攒下来的气场还在。
“我祖父白手起家,才有如今顾氏的辉煌,我绝不会让他断在我手里。”
十二岁的顾衍姝看着爷爷,他染黑了的头发已经生出了银色发根,站在会议室的中央,像立于漫天风雪中依旧挺得笔直的劲松。
“只要我老骨头还在,顾氏董事长的位置,就绝不会交到你们这群狼子野心的人身上!”
这一年,国内金融危机不断升温,顾氏自然也逃不开,再加上顾行舟刚生过一场大病,顾氏集团处在一个内忧外患的境地。
顾行舟强拖着身体,待会议结束,股东散去,他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他摆摆手,将助理也一并清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了祖孙两人。
顾行舟扯了一把椅子坐到顾衍姝身边,他干燥的手搭上顾衍姝小小的肩膀。
“孩子,你刚刚回来,本应该好好补偿你,但眼下爷爷不得不先解决手头的事儿,你要不要先去找你母亲?”
......母亲。
顾衍姝点了点头。
看着自己沉默寡言的孙子,顾行舟不忍心的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孩子,有你在,你母亲或许还能振作起来。”
宽广的会议室很快就变成了一间狭窄的屋子。
屋子里窗帘紧闭,虽是白天,但屋子里仅有从窗帘缝隙中露出来的惺惺光照。
一个骨瘦嶙峋的女人从顾行舟手上接过了顾衍姝。
顾行舟临走还在嘱咐:“顾邢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活着的人,该好好地活下去。”
顾邢是顾衍姝一眼都未曾相见的父亲。
听说当年拒绝接手顾氏,硬要去部队训练,去做什么特种兵。
宋婉低头看着同样也在看她的顾衍姝。
忽然,她砰的一下蹲下,大力揉着顾衍姝的头,嘴中喃喃道:“衍姝,我的衍姝,你真的回来了。”
说完,她将顾衍姝抱进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顾行舟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宋婉的住处。
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转身离开,差点葬送了顾衍姝的命。
顾衍姝永远都会记得,那是一晚初雪。
当天,雪下的格外的大,漫天飞雪,鹅绒大的雪花染白了世界,仿佛给大地盖上了一层白绫。
一股窒息感将顾衍姝从睡梦之中拉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双闪着幽光的细眼正发狠地盯着他。
“......妈妈。”
顾衍姝从喉间挤出细细的响动,他看着宋婉,眼神中尽是恐惧与错愕。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顾衍姝挣扎间,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轮廓缓缓下滑着。
是宋婉的眼泪。
宋婉啜泣着,哽塞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语句:“衍姝啊,和妈妈一起走吧,我们去找你爸爸,好吗?”
她的声音混着气音,让人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却能听清她话中的悲凉。
掐着顾衍姝脖子的那双手力道逐渐小了下来。
那双手的温度也在逐渐下降着。
直到,它彻底松开了来,彻底变得冰冷。
宋婉死了。
她吞了安眠药,死在了和顾衍姝重新团聚后的第一夜。
她找了多年的儿子回来了,但她走了。
顾衍姝不知道那晚宋婉是否是真的想杀死自己,但他知道,宋婉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顾行舟牵着顾衍姝参加宋婉的葬礼。
葬礼上只来了零星几个人,都是顾衍姝不认识的面孔,再有就是顾行舟生意上的朋友了。
宋婉是个孤儿,她把所有的爱与生命都给了顾邢。
顾行舟颤颤巍巍地跪坐在灵堂前,白发人,送走了两位黑发人。
他泪流满面,眼泪打湿了虚长的鬓角,在硬朗的胡子下滴落。
顾衍姝则是面无表情的。他安静站在一旁,没哭没闹。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懂,何为爱。
只知道,任何人都终会离他而去。
他的从前的养父母也好,他的亲生父母也好。
都是一样的。
他孑然一身。
一根香烟燃尽,火星燃到尽头被顾衍姝抬手按灭在烟灰缸中。
白烟散去,房间中只剩下淡淡的烟草味道。
顾行舟不忍地闭上眼睛:“你母亲这一生也过的苦,前几年跟着邢儿在特警部队里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怀上你,你父亲他又在行动中受了重伤,时日无多。”
“她把邢儿视为她的信仰,邢儿死了,估计她也就撑不下去了。”
顾衍姝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嗤笑一声:“信仰?”
其实顾家人都很长情,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再改变。顾行舟一辈子都只有他那早逝的发妻,顾邢和宋婉也只有彼此。
顾行舟沉默着拍了拍顾衍姝的肩头,他饱经风霜的眸中映出顾衍姝苍白的面庞。
“别用过去困住自己,也别用阴影当成你逃避现实的借口。”
绵绵白雪融化在淡金色的阳光之中。
岁月沉浮,一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