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二十五节

檐角的雨珠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道,滴滴答答的声响渐歇,只余下潮湿的风卷着泥土气息涌入窗棂。

尤春见靠在床沿,指尖摩挲着抱璞玉温润的表面,玉质传来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雨停了,但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了。”

纪杙正对着窗外出神,雨后的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进村落里。

他转过身,眉峰拧成一道深痕,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沉稳如钟摆:“夜晚气息更重,影祟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出现。”他的目光逐一掠过尤春见、邓淇鱼和周别,眼神锐利如淬了寒的刃,“现在我们要拿出百分之百的警惕性,密切注意那个人的行动,不能给邪祟任何可乘之机。”

“我在担心方钰梨那边。”尤春见轻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她还在昏迷,墨玉又被偷走了,影祟若想完成契约,定会趁机对她下手,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周别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照幽灯,灯身的温热感似乎能稍稍安抚焦躁的心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时想不出周全的办法——他们四人是对抗影祟的核心,任何一人留守都意味着战力折损,可方钰梨那边同样不容有失。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老云从门外缓步走来,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神色从容却带着千钧分量:“我和玄圃先生来吧。”

他看向四人,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与坚定,“你们放心去战斗,护住其他人,我们老骨头帮你们守好后方,做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玄圃亦随之而入,青布衣衫上还沾着些许雨痕,他站在老云身侧,目光澄澈如秋水,声音清润依旧:“方才我已与你们老师商量过,今晚暂且在此停留一晚,次日天亮再启程。”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所以,你们务必把握好时间和精力,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变故,切记不要惊扰到其他不知情的师生。”

四人闻言,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感激。邓淇鱼鼻头微酸,连忙低下头掩饰,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她对着老云和玄圃深深颔首:“多谢二位前辈。”

尤春见、纪杙和周别也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应道:“嗯!我们一定保重。”

离开房间时,玄圃和老云已守在方钰梨的床前,金色的屏障在门框处流转着微光,将两间屋子连缀成一个安稳的角落。

四人穿过回廊,走向师生集合的晒谷场,沿途的村民都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潜藏的惶恐,却没人多问一句,只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投来几分依赖的目光。

晒谷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老师们正在清点人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连日来的遭遇。

四人刚站定,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旁传来:“哎?好一段时间没见你们了!”

杨帆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只是眼底难掩疲惫。

他挠了挠头,语气熟稔:“刚才我去看了方钰梨,见她脸色比之前好了点,呼吸也平稳,你们呢?这阵子一直没见你们身影,是去做什么了?”

尤春见侧身对着他,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神色自然得看不出丝毫异样:“没什么,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在房间里歇了歇。”

邓淇鱼站在尤春见身侧,看似在听着两人交谈,实则早已开启了全身的感官。

她的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杨帆身上的气息——只有雨后的潮气和淡淡的皂角味,并无她特制荧光粉的独特清香,也没有影祟身上那种阴寒的腐味。

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纪杙和周别,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他也去过方钰梨那,但是身上并没有荧光粉的味道和其他异常特征。但…”

“但这里的空气里,的确有荧光粉的气息。”纪杙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唇瓣几乎没有动,只有眼底的警惕愈发浓烈,“很淡,但不会错,是淇鱼你特制的那种。”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人群密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焦虑或茫然的神情,根本无法分辨气息来源。

两人话音刚落,便注意到周别的异样。

他站在三人外侧,眉头紧紧锁着,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惑,眼神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连握着照幽灯的手都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周别,怎么了?你在看什么?”邓淇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杨帆正和几个同学说话,并无任何异常,不由得轻声问道。

周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

照幽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发出极其微弱的莹光,似乎在呼应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好像看到杨帆身后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奇怪。”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惊呼便划破了晒谷场的宁静:“杨帆!你背后是什么啊!”

喊话的是站在杨帆身后的一个男生,他指着杨帆的后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杨帆的后背。

杨帆自己也懵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刚触碰到布料,便感觉到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沾了什么湿滑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什、什么东西?”

尤春见的目光早已锁定在杨帆的后背上。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符纸,不知何时被贴在了他的衣衫上,符纸的颜色是诡异的青黑色,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边缘还渗出淡淡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蔓延。

周围的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吓得后退,有人捂住了嘴,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

尤春见的瞳孔在看到符纸的刹那微微一缩,一丝惊讶掠过眼底,但仅仅一秒钟,她便恢复了平静,脸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衣襟内侧的衣包,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她和邓淇鱼一起研制的特制药剂,能暂时压制影祟的活性,减慢其增生速度。

指尖捏住瓷瓶,她缓缓抽出右手,掌心摊开,一道淡淡的白光在掌心凝聚,正要朝着杨帆后背的符纸探去——只要药剂沾到符纸,就能暂时困住这潜伏的邪祟。

可就在这时,那青黑色的符纸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扭曲的符文瞬间变得清晰,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将杨帆整个人笼罩其中。

杨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晒谷场上瞬间一片狼藉。

黑气翻涌的瞬间,晒谷场上的尖叫与混乱几乎要掀翻沉沉的天幕。

尤春见掌心的白光已凝聚到极致,指尖捏着的瓷瓶微微发烫,正要朝着那团吞噬杨帆的黑气掷去,一道高大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那是陈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晒谷场的边缘,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沉得吓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压。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右手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杨帆后背上那团剧烈蠕动的青黑符纸刺去——“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过腐肉,符纸在匕首触及的瞬间,竟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连带着那汹涌的黑气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淡淡的腥臭味在空气里弥漫。

杨帆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却已恢复了神智,只是眼神依旧涣散。

尤春见的动作顿在半空,掌心的白光缓缓敛去。

她抬眼看向陈阳,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

那一瞬间,尤春见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被某种危险的野兽锁定。

陈阳的眼神极冷,像是淬了冰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像是在无声地告诫她什么。

但这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阳俯身扶起摇摇欲坠的杨帆,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尤春见停留在空中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几分绅士的从容,伸手便要去接:“尤春见同学真是乐于助人。”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即将触碰到尤春见手背的刹那,尤春见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在衣袖里,眼底的警觉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月白色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愈发显得沉静,却带着无形的疏离。

“春见!”

纪杙、邓淇鱼和周别立刻快步上前,与尤春见并肩站成一线,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纪杙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邓淇鱼眉头紧锁,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周别握紧了腰间的照幽灯,他站在最外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护住身边的人。

陈阳见状,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收回了手,语气自然:“没事就好,杨帆同学只是受了点惊吓,休息一下就好了。”他转头对着围上来的几个学生吩咐道,“你们先把杨帆扶下去休息,记得给他喝点温水。”

学生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起杨帆,快步离开了晒谷场。

陈阳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时,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臂,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却被纪杙精准地捕捉到了。

随后,陈阳对着四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回廊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仓促。

等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四人才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走到晒谷场角落的老槐树下,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这回直觉没有错。”邓淇鱼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笃定,“刚才陈阳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了荧光粉的味道,很淡,但和我特制的那种一模一样,错不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荧光粉囊,“之前在方钰梨房间外留下的荧光粉,只有那个神秘人沾到了,现在味道出现在他身上……”

“的确是这样。”周别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怎么会是他呢?陈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们,之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怎么会和影祟有关系?”

尤春见靠在老槐树干上,指尖摩挲着抱璞玉,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许不是他本身的意愿,而是某种契约关系。”她抬眼看向三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不管怎样,接下来一定要小心留意他,不能掉以轻心。”

“刚才他捂着的位置,跟我刺伤神秘人的位置一致。”纪杙突然开口,墨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笃定,“神秘人被我划开了左臂,伤口不浅,而陈阳刚才捂的正是左臂。结合荧光粉的气息,目标已经浮出水面了。”

尤春见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既然已经确定他有问题,那今晚我们就挨着杨帆坐吧。”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刚被影祟侵袭过,气息不稳,很可能成为影祟再次下手的目标,我们守在他身边,也好防止他被再次入侵。”

纪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尤春见与其他异性靠得太近。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静与理智。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好,就这么办。”

邓淇鱼和周别也立刻应声答应,没有丝毫异议。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的坚定与默契无需多言,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夜色渐浓,村落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空气中的阴寒气息似乎更重了。

师生们聚集在客栈的大堂里用餐,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声响与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却掩不住弥漫在人群中的不安。

陈阳的位置恰好在四人的对面,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

他正和几位老师谈笑风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举止从容,看上去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一下左臂,动作隐蔽而自然。

杨帆也和身边的同学畅聊。

四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似在低头吃饭,实则一直在用眼神交流。

“我们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他。”周别压低声音,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眼眸瞟了一眼对面的陈阳,“确认一下他的手臂是不是真的受了伤,还有他身上的影祟气息到底有多浓。”

“我有个主意。”纪杙放下筷子,墨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周老之前在我的短刃上涂了特殊的毒,这种毒对常人无害,但专门针对影祟,能减慢它们的恢复速度,伤口碰到热水会有明显的刺痛感。”

“那我们可以这样。”周别立刻会意,眼睛一亮,“端着杯水过去敬他,然后‘不小心’把水打翻,刚好泼在他的手臂位置。如果他真的受了伤,肯定会有反应,到时候我们再顺势问他手臂的情况,就能确认了。”

尤春见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看向三人,轻声问道:“好办法,那谁去?”

邓淇鱼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三人,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嗯……这种事还是看运气吧,石头剪刀布决定?输的人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三人的一致同意。

四人趁着低头夹菜的间隙,悄悄在桌下比起了石头剪刀布。

“石头!”

“剪刀!”

“布!”

前几轮下来,四人胜负难分,气氛却悄悄缓和了几分,连日来的紧张与压抑似乎被这短暂的互动冲淡了些许。

直到第五轮,邓淇鱼、周别和尤春见同时出了布,而纪杙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摊开——是石头。

“哈哈哈,纪杙,是你!”周别低低地笑了一声,拍了拍纪杙的肩膀,给他鼓气,“加油兄弟,靠你了!”

邓淇鱼也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尤春见也轻声叮嘱:“注意安全。”

纪杙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手,墨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然。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端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走到一旁的茶壶边,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端着水杯,稳步朝着陈阳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交谈声似乎渐渐远去,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自然。

走到陈阳桌前,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将杯子递了出去:“陈导游,多谢你刚才出手相助,让杨帆同学脱离危险,我敬你一杯。”

陈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站起身,伸手便要去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的。”

他身旁的林薇老师见状,连忙起身想要往旁边挪位置,给纪杙让出道来。

可就在这时,纪杙的脚像是不经意间绊了一下,恰好踩在了林薇垂落在地上的裤脚。

林薇惊呼一声,身体微微晃动,而纪杙手中的杯子也顺势倾斜——“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瞬间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了陈阳的左臂上。

“啊!”

陈阳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大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痛苦的神情不似作伪,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与狠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纪杙心中一凛,立刻收起眼底的精光,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放下杯子,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一边擦拭一边急切地问道:“陈导游,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他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擦过陈阳的衣袖,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淡淡的腥臭味,与之前神秘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就在纪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陈阳手臂的瞬间,陈阳突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般,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纪杙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他抬眼看向陈阳,对上了一双极其凶狠的眼睛,里面翻涌着阴鸷与杀意,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纪杙没有退缩,眼眸沉静如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与笃定,仿佛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僵持了几秒,周围的老师和学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看向这边,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陈阳脸上的凶狠突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眼神复杂难辨。

他缓缓松开了纪杙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小意外而已。”他对着纪杙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处理就好。”

纪杙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对着陈阳微微躬身,说了声“抱歉”,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慌乱,走到桌旁时,对着三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光芒已然确认了答案——气息对了,伤口也对了,陈阳就是那个被影祟操控的神秘人。

四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却也多了几分了然。他们低头继续吃饭,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眼神里带着坚定的光芒。

夜色如墨,将胡马村裹进一片浓稠的寂静里,客栈大堂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廊下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潮湿的风里微微摇曳,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影。

四人吃过晚饭,便以杨帆伤势未愈需专人照看为由,执意送他去往老云与玄圃的住处,杨帆几番推辞,终究抵不过四人的坚持,只得被半扶着,脚步虚浮地跟在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茫然。

尤春见走在最前,指尖始终摩挲着怀中的抱璞玉,玉身的温润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漫上来的沉郁。

推开房门的瞬间,便见方钰梨依旧安睡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老云正坐在床边,指尖凝着淡淡的白光,落在杨帆的手腕上,替他梳理紊乱的气息。

玄圃则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青布衣衫在昏光里漾着柔和的纹路,周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层金雾。

“玄圃先生,老云前辈。”尤春见轻唤一声,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杨帆刚受了影祟侵袭,我们放心不下,想送他来这边守着,也能帮着照看钰梨。”

杨帆靠在椅上,听着几人的对话,只觉得脑袋昏沉,稀里糊涂的,只隐约听见“影祟”“守护”之类的字眼,却始终辨不清前因后果,只能垂着头,任由老云的指尖在腕间流转着温热的力量。

玄圃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道:“过来吧。”他走到屋中央的矮桌旁,抬手轻敲桌面,“你们四人,随我来。”

四人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走上前,围矮桌站定。

玄圃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口中轻念着晦涩的咒语,刹那间,淡淡的金雾从他周身散开,如细碎的星光,将四人笼罩其中。

他缓缓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铺在桌上,符纸遇着金雾,瞬间漾起柔和的金光:“把你们的手,放在上面。”

四人依言,各自将手掌覆在符纸之上,掌心的温热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意念猛地涌入脑海,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幅古旧的画图——那是玄圃一族的过往,他们身为土神祈神者,世代守护着这片土地,从青山秀水的初时,到影祟渐生的纷扰,他们以长生为代价,将自己的灵魂与这片土地绑定,岁岁年年,从未有过懈怠。

画图的最后,是漫天的金雾与黑气相撞,祈神者的身影在光影里渐渐消散,却始终守着土地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意念散去,金雾渐收,四人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震惊与动容,看向玄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心疼。

他们终于明白,玄圃那温润的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使命,那看似不老的容颜,是用一族的长生换来的守护。

玄圃看着四人,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声音轻缓,却似有千钧重量:“今晚之后…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四人耳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尤春见望着玄圃温和的眉眼,心中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分离滋味,那滋味酸涩又沉重,堵在喉咙里,让她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是玄圃早已做好的抉择,是祈神者最终的归宿。

纪杙的眼眸里凝着沉沉的情绪,平日里锐利的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难掩的敬重与不舍;邓淇鱼别过脸,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眼里满是湿润,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周别握紧了腰间的照幽灯,眼角泛红,喉头微微滚动,说不出一句话。

四人心中都压着同一份重量,那份重量,是对玄圃一族的敬佩,是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不舍,更是对这场守护的动容。

沉默良久,尤春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玄圃先生,老云前辈,多谢你们。”她微微躬身,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躬身,深深一拜,这一拜,是感谢,是敬重,也是道别。

玄圃与老云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慈爱的笑意,目送着四人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尤春见终于忍不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夜色里,四人的脚步沉重,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他们知道,今晚,是最后的守护,他们要带着玄圃的期许,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身边的人。

回到杨帆暂住的隔壁房间,四人没有多言,只是各自找了角落坐下,默默积蓄着力量,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默契。

而隔壁的房间里,杨帆早已沉沉睡去,老云与玄圃并肩坐在床尾,两人靠得极近,彼此依偎,青布衣衫与灰白的布衣相贴,在昏黄的灯光里,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彼此轻柔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玄圃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一直以来,谢谢你能陪我这么久…”

老云缓缓转过头,看着玄圃的侧脸,脸上漾起温柔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玄圃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能陪着先生,跟着先生学习,是云最圆满的事。”

玄圃抬眼看向老云,眼底带着几分恍惚,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好像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学本事的小徒弟,又好像是陪自己走过岁岁年年的故人,兜兜转转,始终是他。

良久,玄圃轻轻点头,眼底漾起释然的笑意。

随后,两人同时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口中念起古老而庄严的咒语,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房间里缓缓回荡:“万象更替,万物归一,柱!”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的地面上,一道巨大的金色法阵悄然浮现,法阵的纹路繁复而神秘,泛着柔和的金光,却又在刹那间归于无形,隐入地面,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空气中那股厚重的力量,在悄然流转,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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