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像是一道赦免令，尖锐地划破了教室上空凝滞了一上午的沉闷空气。
林逾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从教室后墙的角落里站直了身子。他靠着墙根戳了整整四个钟头，后背的校服布料被汗水浸得发皱，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两条腿更是麻得像是灌了铅，稍微动一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他慢吞吞地活动着脚踝，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室前排——江砚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个永远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学霸，总是踩着下课铃的尾巴，不疾不徐地收拾好桌面，再背着那个一尘不染的黑书包，融入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林逾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桌面，桌角放着的玻璃杯还盛着半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极了江砚看人时，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操。”林逾低低地骂了一句，弯腰拎起自己扔在墙角的书包。书包带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耷拉着一截，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课本和揉成一团的试卷，跟江砚那本永远平平整整、连页角都没卷过的笔记比起来，简直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拖着发麻的腿往教室外走，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勾肩搭背的学生，讨论着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林逾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胃，才想起自己早上那片没吃完的烤面包，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个墙根底下了。
一上午的罚站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去食堂，抢一份最热乎的饭菜。
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挤，却被几个慢悠悠晃荡的女生堵了去路。那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攥着包装得精致的信封和奶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羞涩。
“听说江砚今天中午会去二食堂吃饭呢，他好像喜欢吃那边的香菇鸡丝面。”
“真的假的？那我们快点过去吧，晚了就排不上队了，说不定还能跟他坐一桌呢！”
“我这个信封写了好久，你们说他会不会收下啊？”
林逾听得眉头直皱，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江砚。
又是江砚。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想起早上在后墙被江砚攥住手腕的触感，想起对方那句冷冰冰的“扣量化分五分，记过一次”，想起自己低声下气央求时，对方眼里那片毫无波澜的漠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林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果然是好学生，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捧着。
他懒得跟这群女生挤，干脆拐了个弯，从另一侧的楼梯往下走。等他磨磨蹭蹭地赶到一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末尾的牌子上，糖醋排骨和红烧鱼的字样被划上了刺眼的红叉，就连最不受欢迎的青菜豆腐汤，都只剩下最后一小盆，浑浊的汤面上漂着几片蔫蔫的菜叶。
林逾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心里的烦躁更甚了。
他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迟到翻墙被抓，罚站一上午也就算了，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校外的小卖部买包泡面对付一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逾哥！这儿这儿！”
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了食堂的嘈杂，林逾回头，就看见李成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扬着一个餐盘，正冲他使劲招手。
李成仁是林逾的发小，也是他在这所高中里为数不多的兄弟。两人从小在一个胡同里长大，李成仁人如其名，憨厚仗义，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跟林逾这个“问题学生”凑在一起，简直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林逾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李成仁占的位置不错，靠窗，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暖洋洋的。他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已经吃得狼藉，另一个却满满当当，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香气直往林逾鼻子里钻。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上饭？”林逾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温热的米饭裹着酸甜的番茄炒蛋，瞬间熨帖了他空了一上午的胃。
“嗨，我还不知道你？”李成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早上看你被老杨罚站，就知道你肯定没法跟我们一起冲食堂。我特意多打了一份，排骨是最后三块，特意给你留的。”
林逾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李成仁，对方正咧着嘴笑，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眼神里满是真诚。
一股暖流悄悄漫过心底，林逾心里的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没说话，只是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了。”
“跟我客气啥？”李成仁摆手，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夹给了他，“对了逾哥，早上你翻墙是不是被江砚抓了？我听值周班的人说的，说江砚铁面无私，直接给你扣了五分，记了过。”
提到江砚的名字，林逾的脸色又沉了沉。他咬着排骨，腮帮子鼓了鼓，语气不爽：“别提那个冰块脸，晦气。”
“可不是嘛，那江砚就是个怪胎。”李成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听说他从来不理女生的表白，之前有个女生给他送情书，他直接当着人家的面扔进了垃圾桶，牛逼得很。”
林逾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像江砚这样的好学生，就算不接受，也会委婉拒绝，没想到这么不给面子。
“他那人就是这样，仗着自己成绩好，目中无人。”林逾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不就是个年级第一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成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准备附和几句，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语气激动：“哎！逾哥你看！那是不是江砚？！”
林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住了。
食堂门口的人流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江砚正从外面走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他垂着的眼睫，都染上了一点暖意。
可这份暖意，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
正是林逾刚才在楼梯口遇到的那几个。她们手里还攥着信封和奶茶，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容，紧紧地跟在江砚身后，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江砚同学，我……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你能不能……”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鼓起勇气，把手里的粉色信封递到江砚面前，声音细若蚊呐。
江砚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女生，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去接那个信封，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清冷，像碎冰撞在一起：“不用。”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得快要哭出来。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其他几个女生也愣住了，脸上的期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可她们并没有放弃，另一个女生咬了咬唇，把手里的奶茶递了上去，声音带着点急切：“江砚同学，这杯奶茶是我特意给你买的，是你喜欢的……”
“不需要。”江砚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他甚至没有看那杯奶茶一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女生递过来的手，径直朝着打饭的窗口走去。
那群女生僵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和奶茶像是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收起来还是怎么办。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她们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只能低着头，匆匆地跑出了食堂。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却被林逾看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排骨已经凉了，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有点冷。
他看着江砚的背影。对方正站在打饭的窗口前，跟食堂阿姨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即使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林逾也能感觉到，江砚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牛逼啊……”李成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江砚，真是油盐不进啊，那么多漂亮女生，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林逾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砚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早上在后墙，江砚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想起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自己央求时，江砚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江砚只是对他这样的“差生”冷漠，现在才发现，江砚对谁都是这样。
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砚独自站在窗口前的背影，林逾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竟然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好奇。
有点……在意。
他看着江砚端着一碗香菇鸡丝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独自一个人，慢慢地吃着。阳光落在他的桌面上，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有点孤单。
林逾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逾哥？逾哥你发什么呆呢？”李成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饭都凉了，快吃啊，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呢，老巫婆的课，可千万别迟到了。”
林逾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扒拉了一口冷掉的米饭。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那个角落的位置，又瞟了一眼。
江砚正低头吃面，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
林逾的嘴角，不知不觉地，轻轻勾了一下。
这个冰块脸。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能早恋！不能早恋！[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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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堂